三日后的卯时,玄元宗山门处封了三月的护山灵雾,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了。
守在登云阶下的外门弟子刚把扫落叶的扫帚举起来,就看见两道人影顺着云路缓步走来。
走在前面的玄阳一身簇新的玄元宗云纹道袍,往日里被打断的灵骨此刻挺得笔直,腰间重新悬挂一柄戾气十足的长剑,连眼中似乎也多带了一层凌厉的冷霜。
他身后跟着一身黑袍的鞠万火,脸上的毒斑隐在晨光里,指尖漫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紫雾气,像流水般悄无声息漫过了山门的灵碑。
“是大师兄!大师兄回来了!”
那外门弟子手里的扫帚“当啷”掉在地上,惊呼声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座玄元宗。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从外门杂役到内门亲传,再到各峰的执事长老,几乎全都涌到了登云阶两侧。
年轻弟子们眼里亮得发烫,他们从小听着玄阳单闯十万毒林、以金丹修为斩落邪修元婴的故事长大,前几日还在传大师兄在清远城被打断灵根、沿街乞讨,如今看见人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连攥着剑的手都在激动地发抖。
几个当年跟着玄阳一起出城、侥幸逃回来的亲传弟子,当场红了眼眶,挤上前来要拜,却被玄阳伸手轻轻托住。他掌心那股带着淡紫暖意的灵力裹住几人的胳膊,明明力道温和得像春风拂过,却让那几个金丹弟子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都起来吧。”玄阳的声音比从前低沉了些,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我回来了,清远城欠我们的,该连本带利讨回来了。”
人群簇拥着二人往正德殿走,一路灵鸟绕着玄阳飞,路边那些往年入秋就开始泛黄的灵草,此刻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催发,纷纷抽出了嫩绿色的新叶。
可没人留意到,走在玄阳身后的鞠万火,指尖始终漫着一缕细如发丝的毒雾,那雾气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里钻,一路悄无声息触碰到了后殿的阵眼深处。
就在玄阳跨进正德殿门槛的那一刻,整座玄元宗忽然传来一阵轰然震颤。
守了宗门七百年的阵眼古槐,那棵前几日还在簌簌掉枯叶、连树皮都开始发灰、护山大阵的灵纹都暗得几乎要熄灭的千年灵木,竟在所有人的惊呼声里重新焕发生机。
满树的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了出来,翠绿的叶片上流转着点点金光,连缠绕在树干上的护山大阵灵纹,都亮得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耀眼,原本已经撑不过三月的大阵,此刻灵力充盈得几乎要溢出来。
满殿长老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抚掌大笑说这是玄阳带回来的天命祥瑞,有人对着古槐的方向躬身行礼,说玄元宗气数未尽,连往日里最沉稳的玄清长老,都激动得白胡子直抖。
只有玄道子站在正德殿的台阶上,目光扫过古槐树干上那层极淡的紫晕,又落在阶下的玄阳身上,心头莫名一跳。
眼前的玄阳明明还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模样,眉眼轮廓半分未变,身上的道袍也绣着玄元宗独有的云纹,连本命灵牌上的道印都完好无损,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从前的玄阳待人温和,眼底永远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可此刻他垂着眼跪在殿中央,脊背挺得像一块寒铁,连抬眼看向玄道子的瞬间,瞳孔深处都掠过一丝极淡的紫芒。
他元婴后期的神念试探着扫过去,想探一探玄阳如今的修为,可那股熟悉的木属性灵力里,像掺了一层滑不溜手的毒雾,神念刚触碰到边缘,就被悄无声息地弹了回来。
玄道子的目光往下落,落在玄阳垂在身侧的指尖——从前玄阳握剑磨出薄茧的指腹,此刻指甲盖底下泛着一点极淡的紫晕,像浸过百年毒汁,又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慢慢染透了。
“弟子无能,让宗门蒙羞,让宗主和师尊挂心。”玄阳的声音恭顺,额头轻轻贴着冰冷的青砖,“此番得鞠长老出手相救,不仅重塑金丹,更蒙他赐下奇力,连咱们的阵眼古槐都得以重生。弟子定当肝脑涂地,为玄元宗夺回清远城。”
旁边的大长老玄木早就冲了上去,一把扶住玄阳的胳膊,老泪纵横。
他往日里最是爱面子,今日当着满殿人的面哭得像个孩子,拍着玄阳的后背连说三声“回来就好”,半点没察觉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鞠万火站在一旁拱手笑,脸上的毒斑在晨光里泛着微光,只说不过是顺手之劳,你我两宗既然结盟,自然该共渡难关。
满殿的人都沉浸在古槐重生、大师兄归来的狂喜里,连半分疑心都没有。
有人当即提议三日后在演武场大摆庆功宴,昭告整个南境玄元宗未垮,有人连夜去清点库房里的法宝丹药,要给即将出征的弟子们配齐装备,整个玄元宗都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连往日里最怯战的弟子,此刻眼里都燃起了战意。
只有玄道子站在原地,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元婴识海里,挥之不去。
他想不通,玄阳重塑金丹不过三日,性格怎么会从从前的锋芒外露,变成如今这般深不见底?他更想不通,鞠万火明明只要清远城底下的上古毒壤,为何要耗费这么大的代价,帮玄元宗把阵眼古槐从濒死边缘拉回来?
他想抓着玄阳问个清楚,可看着阶下众星捧月般被弟子们围着的玄阳,看着殿外古槐满树的新叶,看着护山大阵亮得晃眼的灵纹,到了嘴边的疑问,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下玄元宗军心大振,护山大阵稳如泰山,玄阳的修为直逼元婴,所有条件都凑齐了,他没有任何理由在这个时候泼冷水。
入夜之后,玄元宗的最高机密议事厅里,烛火亮了整整一夜。
玄阳站在玄道子身侧,指尖在清远城的地形图上轻轻一点,那些公孙无布下的五谷香火阵眼,竟被他一口报出了十七处连玄道子都没查到的隐秘破绽。
他说万毒宗的毒雾能悄无声息蚀掉香火金光,说玄元宗的木修弟子可以借着毒雾的掩护直扑城中心,说三日后的月圆之夜,公孙无的五谷香火阵会因为月力衰弱,出现整整半个时辰的防御空当。
每一步计划都算得精准狠辣,连玄道子活了千年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三日后,我带三千玄元精锐打头阵。”玄阳指尖划过地图上清远城的城门,眼底的紫芒在烛火下一闪而过,“我要亲手把公孙无的五谷神坛踏平,把他的人头带回来,挂在玄元宗的山门上。”
玄道子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最后还是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他抬手拍了拍玄阳的肩膀,只说万事小心,玄元宗的后路,永远在你身后。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议事厅的门被推开。玄元宗的传令兵骑着灵鹤飞出山门,一道道传讯符像雪片一样飞往南境各个依附宗门,万毒宗的紫雾也顺着山涧悄悄往清远城的方向蔓延,那些藏在毒雾里的毒虫,已经提前摸到了清远城的城墙根下。
没人看见,玄阳转身走出议事厅的瞬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抬手抚过自己丹田处那枚泛着紫光的金丹,鞠万火留在他神念里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轻轻在他耳边响起。
“三日后,清远城破,玄元宗的宗主之位,就是你的了。”
山门外的风卷过松涛,带着淡淡的麦香和极淡的毒味。
玄元宗和万毒宗联手的复仇计划,已经像一张拉满的弓,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玄道子站在窗边,看着玄阳的背影消失在廊下,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总觉得,自己此刻握着的不是一把能劈开清远城的利剑,而是一颗早就埋在玄元宗心脏里的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