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行的指尖依旧在男人右腿的穴位之间流转。
力道不重,比刚才还轻了几分。
许听站在两步之外。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根手指上。
"归元引气诀早已断绝传承。”
"你从何处习得?你到底什么来历?"
陆知行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还在动。
食指和中指交替在膝眼附近画着小圈,拇指沿着肌腱走向往下推了半寸。
轮椅男子又发出了一声绵长的喟叹,后背彻底靠进了椅面里。
许听的牙关咬紧了。
可他依旧没有移开目光。
归元引气诀的控力太精妙了,哪怕只学到一点皮毛,都足以让药王宗的推拿一脉实力大涨。
谷内那卷残页上画着的人体循行图,和陆知行此刻手指滑过的轨迹,隐隐对得上。
他舍不得挪开视线。
只有陆知行自己清楚,他哪有用了什么秘术。
指尖那些动作不过是随便按的,力道轻重全凭手感,位置也未必精准。
真正渗进经脉的东西,是从丹田深处抽出来的一缕元婴灵气。
那缕气极细,细到肉眼看不见。
可触到男人枯竭的神经末梢时,那些像干枯草根一样的纤维一根一根地膨润起来。
断裂处被温热的灵气包裹着,重新搓接在一起。
男人原本微微震颤的右腿渐渐平稳下来。
那种无意识的、被动的抖颤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其细微的、有方向的肌肉收缩。
从大腿根往下,一小条一小条的肌纤维依次抽动。
男人低头盯着自己的脚,眼眶还红着,鼻翼翕动了两下。
陆知行的食指在脚踝内侧轻轻一勾。
男人的脚尖跟着那道力,往上方勾了一下。
真的动了。
他盯着自己的脚趾,那五根蜷缩了五年的、几乎不会单独活动的脚趾,正随着陆知行的指引一下一下地屈伸。
像学步的孩子第一次握紧拳头。
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忍着,泪珠子直接砸在膝盖上。
许听看得失神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可能只有两三秒。
可对于他这样从小浸淫推拿之术的人来说。
那两三秒里涌上来的东西太多了。
药王宗阅遍万千推拿手法。
藏书阁里堆着十几代弟子的手稿心得,可他从未见过如此细腻的控力。
陆知行的指尖几乎没怎么用力。
可男人腿面上那层肌肉的响应是实打实的,从深到浅,从内到外,层次分明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在梳理。
开什么玩笑?!
许听的手指在袖口下面微微动了一下。
食指和中指不自觉地做了一个捏合的动作,像在模拟那种控力的感觉。
心底甚至浮起一丝拜师的念头。
那一丝念头刚冒出来,旁边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口。
张峰的声音又低又急:
"大师兄……他这真的是归元引气诀吗?"
他顿了一下。
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会不会输?"
张峰攥着衣角,他那双手刚才推拿了半个时辰没有抖,此刻却在轻轻颤。
许听被那一声拉回了神。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鼓起来又沉下去,强行把脑子里那些混乱的念头压进最底层。
视线从陆知行的手指上移开,扫了一眼男子那条仍然萎缩的右腿。
然后偏过头压低声音道:
"神经坏死五年,肌肉萎缩到那种程度,就算秘术能激活神经,也不可能片刻之间行动自如。"
他顿了顿,眼睛眯了一下。
"肌肉恢复需要时间,这是铁打的医理,他再厉害也不能违背人体规律,只要做不到正常行走,严格来说,你就不算输。"
张峰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可攥着衣角的手指没有松开,反而又收紧了一分。
与此同时,人群里忽然爆出一阵惊呼。
"啊!"
"快看他的腿!"
"站起来了!"
许听猛地抬头。
那个男人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两只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撑了一下,重心从椅面移到双脚上。
右腿落地的瞬间晃了晃,膝盖弯了一下又绷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脸上还挂着泪,可嘴角开始往上翘了。
他松开了扶着椅背的双手。
两只胳膊悬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没有拐杖。
右腿稳稳地踩在青砖地面上,膝盖没有打颤,脚掌整个贴着地,脚趾甚至微微抓了一下地面。
拐杖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迈出一步。
右脚抬起来,往前送出去大约一尺,落地。
脚掌踩实了,重心移过去,膝盖弯了一下又伸直。
左脚跟上。
再迈一步,右脚落地的时候甚至带了一点弹性,脚踝轻轻一弹。
然后他原地轻轻跳了两下。
那两下跳得不高,脚掌离地大约两三寸。
可他落地的时候右腿稳稳地承住了体重,没有歪,没有闪。
他甚至又跳了一下,这回跳得更轻快,脚尖在地面上点了两下,像在试一块刚刚铺好的地板。
"我能走了……"
“我能走了?”
“我能走了!!”
他的声音在抖。
眼泪流了满脸,鼻尖红红的。
他绕着比试棚走了一圈,步子越迈越快,从慢走变成了快走,最后又小跑了两步,停在陆知行面前。
他攥着陆知行的胳膊,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卫小雅捂住嘴巴。
"真的做到了……”
"他真的可以正常走路……"
云瑶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可她吐出一口气,肩膀沉了两寸。
李博的嘴半张着。
就这么愣了好几秒,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神经坏死五年……"
他喃喃了一句。
"居然真的恢复行走了……"
陆青连连摇头。
"归元引气诀……果然名不虚传。"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活神仙啊!"
那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股难以压制的激动。
接着是一片压不住的哗然。
惊叹声、拍手声、手机拍照的咔嚓声混在一起。
"神医!”
"回春堂在哪?"
李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的目光落在陆知行身上。
那层目光和方才不同了,沉了许多。
他本来预判最多能勉强丢掉拐杖,走路必然会跛,却没想到对方能跑跳自如。
李景脸色惨白。
身子一晃,右手扶住了旁边的桌沿。
陆知行转头看向张峰。
"赌约。"
"该履行了。"
张峰浑身僵住。
他站在那里,脚底像被钉在了青砖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许听快步挡在了他前面。
他的步子迈得又急又大,两步就横在了张峰和陆知行中间。
后背对着张峰,胸口对着陆知行。
"陆先生。"
他抬了一下手。
掌心朝外,五指张开。
"得饶人处且饶人,张峰已经知错了,活血透骨膏是药王宗世代相传的秘方,砸碎它便是打药王宗全谷的脸。"
他顿了一拍。
下颌微微抬了抬。
"这一局我们认输,何苦要把事情做绝?"
李博也上前一步。
他拽住陆知行的胳膊,偏过头贴近陆知行的耳侧,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见好就收吧,胜负已定,没必要逼着砸药膏,药王宗盘根错节,得罪死了以后在医道圈子里不好走。"
旁边几个老医者也跟着点头。
有人嗯了一声,有人捋着胡子叹了口气。
李凯开口了。
他的声音隔着一小段距离传过来,语气听不出偏向。
"陆先生今日大胜,已经名扬江城,步步紧逼彻底撕破脸面,往后在医道上步履维艰。"
陆知行看着许听。
他站着,没有动,视线平平地压过去。
"脸面是靠自己挣出来的。"
"赌约是你们当着所有人的面立的,全场都做了见证,连自己立下的赌约都不敢履行,药王宗的弟子以后出去还敢跟人比试?"
他看了张峰一眼。
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落在他脚边那只黑陶罐上。
"况且活血透骨膏药性峻烈,脾胃虚弱的人用了只会暗中耗损本源,砸了它,少害几个人。"
张峰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脚边那只黑陶罐上,很久没有动。
陶罐的盖子在刚才的混乱中被碰掉了,深褐色的药膏露出来一小截,表面凝着一层油亮的光。
他盯着那一小截药膏,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咽了一口唾沫。
他弯腰捡起陶罐。
罐子在掌心里颤,药膏表面那层油光跟着晃。
他闭了一下眼。
然后猛地往地上砸了下去。
"砰——"
陶罐炸开。
碎片飞溅出去,最大的一块滚到许听脚边,转了两圈才停住。
深褐色的药膏淌了一地,黏稠的质地铺开来。
浓烈的药香猛地扩散开了,混合了十几味药材的复杂气味,熏得前排几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张峰盯着满地碎片。
他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块碎片的边缘,指腹沾了一点残余的药膏。
他搓了搓那点药膏,看着它在指腹上化开,又看着它被自己的体温融成一小层油膜。
"我输了……"
"药王宗的推拿术……比不上一个山野来的小子。"
他转过身,步子踉跄地推开人群挤了出去。
旁边的药王宗弟子低着头,谁也没有跟上去。
人群安静了片刻。
李博走上前。
他站到比试棚正中,面向全场。
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安静。
"第一轮斗医。"
他的声音提起来,带着一股当众宣布的正式感。
"陆知行胜。"
许听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人群,目光越过几排脑袋,落在人群后方的一个人身上。
"师弟。"
他的声音冷下来,不带刚才的试探和压制了。
"轮到你上了。"
江万里跨步上前。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道袍,袍摆扫过地面,带起一小片浮尘。
个子不高,可步子迈得大,两步就站到了比试棚中间,脸上挂着一层藏不住的傲气,嘴角微微往上翘着。
对着陆知行抱了抱拳。
"第一轮算你本事。"
他的声音比许听亮,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张扬。
"归元引气诀终究只是推拿小道,敢不敢跟我比一点真正的硬本事?"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这是江万里,药王宗毒术最厉害那个。"
"听说亲手钻研过无数奇毒,连谷里长老都夸他天赋异禀。"
李博的脸色变了。
他快步上前,直接拦在了两人中间。
双手张开,掌心对着两边。
"比试下毒太过凶险,一旦闹出人命谁担得起?速速更换比试项目!"
江万里没有看他。
他的视线越过李博的肩头,直直压在陆知行脸上
嘴角那层笑意没消,反而深了一点。
"怎么,不敢?"
他往前迈了小半步。
"归元引气诀也不过是推拿小道,连毒术都不敢碰,方才的胜利也只是侥幸罢了。"
他歪了一下头。
"莫非你这神医只会调理经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