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霜存完档回到竹楼，把那张写满人名的纸条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资质复评，下月初八。
笔搁下，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
灵根复评这件事针对谁，用脚趾头都想得到。全宗门就她一个混沌灵根是读档刷出来的，万一当场再测一次，系统给不给面子还真不好说。
退一万步讲，就算能刷，当着那么多长老的面存档读档，司淮远第一个发现。
这事不能赌。
瞿霜把纸条折好收起来，翻出功法册子假装看了两页，脑子里全在想别的。
裴长老提这个议案，表面上冠冕堂皇，什么灵根评级存在偏差、为弟子负责。实际上就是冲着她来的，只要逼她重新上验灵石，不管结果怎样都够她喝一壶。
测出混沌灵根，外人会问为什么跟第一次不一样；测不出，那就更热闹了。
所以这件事不能等到例会那天再应对。得提前搞清楚裴长老打算怎么推这个议案，谁支持谁反对，然后在例会之前把事情搅黄。
次日清晨，瞿霜照常去练武场挥剑。
司淮远坐在老位置喝茶，目光跟着她的剑尖走了几个来回后开口。
“昨晚又没睡好。”
“看出来了？”
“脚下发飘，第六式的转身慢了半拍。”
瞿霜收剑站好，犹豫了两息才问。
“师父，灵根复评这个事，您听说了吗？”
司淮远端着茶盏没动。
“裴长老下个月要提的那个？”
“您知道了？”
“议事堂的征询函前天就送上来了。”司淮远喝了口茶，“我扔了。”
瞿霜嘴角抽了一下。
“师父，您不能扔。”
“为什么不能？”
“因为那个提案要是通过了，我得重新上验灵石。”
司淮远放下茶盏，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过了几息，他说了句。
“你怕？”
瞿霜站直了身子。
“不怕。但我不想把事情搞到那一步。师父感知得到时间法则的波动，别的修为高深的长老未必感知不到。在那么多人面前用能力，风险太大。”
司淮远没立刻回话。他把茶盏里剩的半口茶喝完，把盏搁到石桌上，茶盖轻轻磕了一下。
“你自己想办法。”
瞿霜等了等，以为他还有下文。
没有了。
行吧。
瞿霜回竹楼放下木剑，换了件不显眼的外衫下山。走到半山腰的竹林里存了个档，然后直奔议事堂。
议事堂偏厅的文书柜是半开放的，只要是内门弟子就能翻阅近期的公文备案。瞿霜进去跟值守弟子打了个招呼，蹲在柜子前面从上往下翻。
裴长老的征询函很快找到了，薄薄一页纸，用词讲究，措辞周全。
核心内容就三条。
第一，建议对入门超过三个月的弟子进行灵根资质复评。
第二，复评由各峰长老推荐名单，再由掌门审定。
第三，复评方式为重新上验灵石，结果存入弟子档案。
瞿霜把这三条记牢，又翻看了后面附带的联署意见。
碧泉峰郑长老签了“附议”。明月峰裴长老自己发起，不用签。其他几个峰的长老都还没回复，落云峰那份——确实被撕掉了，旁边有个很小的批注，估计是议事堂文书补的：“落云峰未做回复。”
瞿霜把东西放回去，出门读档。
回到竹林存档点后，她捋了一遍所有信息。
两票支持，其他峰还没表态。掌门没露口风。复评名单由各峰长老推荐——也就是说，如果别的长老不推自己峰上的弟子，这件事只能针对被推荐的人。
关键就在这个名单上。
如果她能搞清楚裴长老准备推荐谁，就能判断这件事到底是大面积撒网还是精准打击。
当天傍晚，瞿霜在半山腰重新存档，趁夜潜入了明月峰。
裴长老的私院她已经来过好几次，路线熟得不能再熟。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院墙外的几株桂花树挡住了巡夜弟子的视线。
瞿霜翻上围墙，蹲在瓦楞上往院里看。
裴长老的书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高一矮。
高的是裴长老，矮的——是祝清瑶。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断断续续能听到几句。
“……名单我拟了四个人，落云峰的瞿霜排第一……”
“师叔，其他三个是谁？”
“凑数的。有他们在，别人看着就不会觉得是专门针对谁。”
祝清瑶的声音隔了一拍才接上来。
“那如果她通过复评呢？混沌灵根再测一次还是混沌灵根，岂不是白忙一场？”
裴长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验灵石这东西，放置时间久了灵气感应会有偏差。我已经跟器物房打过招呼，到时候换一块新石头上去。新石头灵气充足，灵根品相有偏差的人，测出来的结果可能跟第一次不一样。”
瞿霜蹲在墙头上，手指抠住瓦片边缘。
换验灵石。
裴长老连这一步都安排好了。
她又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更多细节之后，悄悄翻墙出去读档。
回到半山腰的存档点，瞿霜靠着竹子坐了好一阵。
裴长老的计划不复杂，但够狠——换一块新的验灵石，让灵气感应更敏锐。她第一次测灵根是靠不断读档硬刷出来的，如果新石头真的灵敏度更高，她需要刷的次数会不会更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刷几十上百次？
不行，这条路走不通。
那就不能让这块新石头上台面。
瞿霜回到竹楼，没开灯，坐在黑暗里把今晚听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裴长老跟器物房打了招呼——这说明器物房有人配合他。名单上放了四个凑数的——这说明他需要掩护。碧泉峰郑长老附议——这说明至少两票。
她需要做两件事。
第一，阻止裴长老换验灵石。第二，让这个议案在例会上被否掉。
第一件事，她可以把裴长老私下联络器物房的事情捅出去。但怎么解释她是怎么知道的？潜入裴长老私院偷听？这理由站不住脚，反而会让自己陷进去。
除非有别的方式获取这个情报。
瞿霜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人。
苏晚之前在藏经阁说过一句话——“明月峰不是所有人都赞成那些手段。”
苏晚对祝清瑶的那些阴招有看法，但碍于同门关系不方便直接出手。
如果让苏晚知道裴长老打算用换石头的方式搞暗箱操作呢？
苏晚是裴长老的弟子，她如果知道自家师父在干这种事，会作何反应不好说。但如果不主动告诉她，而是让她自己发现呢？
瞿霜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能走。
次日一早，瞿霜在练武场干脆利落地打完一整套破云十三式，收剑的时候余光瞥见司淮远端着茶盏点了一下头。
“今天倒是精神不少。”
“想通了点事。”
“嗯。”
瞿霜放下木剑换了衣服下山，路过藏经阁二楼时，特意在窗边停了一步。
林锦书不在，苏晚在。
瞿霜没进去。她走到楼下拐角存了个档，然后返回二楼走到苏晚旁边坐下。
苏晚抬头看了她一眼。
“瞿师妹？”
“苏师姐，你听说资质复评的事了吗？”
苏晚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拍。
“听说了。师叔提的。”
“名单上有我。”
苏晚沉默了两息。
“我知道。”
瞿霜看着她的表情，没看出多余的东西。但苏晚把书合上了，这说明她愿意继续听。
“苏师姐，你觉得验灵石换成新的，合不合规矩？”
苏晚的眉毛动了一下。
“换新的？”
瞿霜没解释，只是看着她。
苏晚安静了几息，表情变得微妙。
“这事我不知道。”
“那现在知道了。”
瞿霜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改天再聊。”（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