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倏忽,自张泰安偕景思媛同游夫子庙,转眼已过两日。
而他于白虎节堂立下的军令状,余下期限,仅存七日。
七日之后,倘若不能查清延州三年军屯积弊......
或者直白点说。
七日内若无法撼动军屯第一负责人的吴凡,他便要献上自己的项上人头。
天刚蒙蒙亮,景思媛从睡梦中醒来,望着空荡的床铺,呆呆出神。
自前日夫子庙回来,她和张泰安已经两天没有同房了。
那天张泰安无论怎么哄,都没说到景思媛最在意的点上,反而因为一句巾帼英雌把她惹恼,一时没忍住,给张泰安甩了脸子,两人就此冷战,张泰安也搬到了书房。
事后景思媛就后悔了,想给张泰安道歉,又不敢说出心中自卑,扭扭捏捏派了几名婢女,旁敲侧击,请他重回婚房,却都被张泰安给拒了。
景思媛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心里偏又憋了一股委屈,想让张泰安先过来道歉。
最好如话本里的风流才子一般,看穿她深藏的心事,说些俏皮情话,安慰排解一番。
明明自知行事有失,心中却拗着一股性子不肯低头,再加上整日惴惴不安,唯恐张泰安将来飞黄腾达,会厌弃自己当初强逼成婚的粗莽性子。
种种心绪缠作一团,直把景思媛煎熬得寝食难安。
午夜梦回,她甚至梦到了张泰安将穆小娘子抬进了门,把她这个正妻挤兑的没有了立足之地。
“宠妾灭妻,负心汉,薄情郎!”
景思媛从噩梦中惊醒,缓了好半晌,心神仍惊悸难平。
望着那尚留有张泰安气息的枕头,便恍如见到本人,心绪翻涌之下,没头没脑地捶打上去。
由于不是真人,她并未收力,一拳下去竟把那厚实的枕头打了个对穿。
屋外婢女听到动静,在外面敲门疾呼。
“娘子可是摔着了?”
景思媛忙把枕头藏起,回了声。
“无事,我这就起床,你们去把昨日备下的礼物拿来。”
等婢女脚步声远去,她赶紧起床打扮。
今天事可不少,昨日二婶差人来请,说有要事相谈,景思媛不敢怠慢,早早做好了准备。
她幼时,母亲诞育二胎时难产亡故,自那之后,二婶便将她接至府中照料,待她视如己出。
直至父亲战死沙场,她才从二叔家迁回本宅,主持家中大小诸事,于她而言,景刘氏便如同半个母亲。
景思媛梳妆已毕,带着仆从、礼物正要踏出后院,脚步却突然顿住,目光下意识掠向侧后方的书房。
二婶专门让人来唤,说不定就是要问自己婚后生活,要不要通知那薄情的人儿一声?
景思媛的耳根有种火烧似的感觉,万般不肯承认是想以此为借口,主动和张泰安缓和关系,嘴上却朝跟随的婢女吩咐道。
“去招呼姑爷一声,就说我要去拜访二婶,问、问....”
景思媛磕磕巴巴的说了几遍问,越说脸色越红,最后把自己说得都快生气了。
服侍她的婢女哪敢让小娘子再为难下去,很有眼力地跑到书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姑爷,小娘子......”
书房内传出张泰安的怒吼。
“说过多少遍,除非送饭,否则没事不要烦我,你们是耳朵聋还是没脑子!”
那婢女被吓得噤若寒蝉,回首看向景思媛。
景思媛铁青着脸,感觉张泰安就是故意在下人面前,剥自己这个正妻的面皮,一言不发,领着大包小包的仆从,出了后院。
已是人妇,此番出行无丈夫相伴,景思媛只得舍弃平素最爱的骑马,改乘马车,径直往大十字街行去。
景立是本地人,官署又归在巡抚衙门,买的房子自然离办公地点越近越好,确切点说,两者只隔了一个街道。
景立从前门出去,转过街角,就能直接走入巡抚官邸的后门。
路上景思媛愁苦满腔,既自责自己胡乱使性子,把这么好的夫婿给气到分房,又怪张泰安心胸狭隘,连自家妻子都容不下,以后怎么入两府当相公。
一时间只想快点见到二婶,好和她说一说心里话,倒是没有注意车外发生的事情。
转回景府这边,张泰安正揉着酸涩发胀的眼眶。
熬过两个通宵的后遗症汹涌而来,每每眨眼,泪水便几欲夺眶,颅中钝痛不断,只得竭力强忍。
屋内几口收纳军屯账册的木箱已然掀开,簿册尽数堆在书案之上,层层堆叠,比后世高三生的课桌都要夸张。
卓头、桌角,地面、床榻,全是正反两面被各种数学公式填满的纸张。
张泰安眼窝深陷,披头散发,胡子拉碴,身上带着些许馊味。
这是他两天两夜不曾合眼,除了吃饭,一直都在高强度演算数字所导致的结果。
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
张泰安毕竟不是真的能掐会算,在第一天给吴凡展示从容,施加压力的同时,他也承担着对方按兵不动的巨大压力。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两天两夜操劳下来,终于让他搜集到了足够的证据。
吴凡再是缩起来当乌龟,今天这一招下去,怎么也要动弹两下。
而他只要敢动,张泰安就有把握一剑封喉。
亢奋的心绪暂时压过身体的疲惫,张泰安让人找来一套干净衣服,换好之后,只收拾了发面,澡都顾不上洗,带上几本账册,出了房门。
走到前院,正碰上管事,见他一副要出门的样子,连忙拦住。
“姑爷且慢,小娘子特意吩咐过,姑爷若是单独出门,须得有人跟随服侍,否则没得失了身份,我这就把小娘子选的几名得力护卫喊来。”
张泰安急着去巡抚衙门,哪有功夫等护卫。
况且在他看来,这几日所作所为,至多只是对吴凡加以迷惑,真正的重压尚且攥在手中未曾打出,料想对方应当还不至于铤而走险,是以并未想着带什么护卫。
不过听到管事提起景思媛,张泰安心底倒是浮起几分愧意。
那日不知哪句话冲撞了虎妞,再加上这两日埋首账册,忙得昏天黑地,无暇顾及她,今天事毕,须得好好哄慰一番才是。
想到这里,张泰安也不等管事说完,只留下一句。
“告诉小娘子,我去一趟巡抚衙门,晚上让她在房中备好酒宴,我要搬回婚房。”
管事欲言又止,想要叫住姑爷,张泰安却早已出了府门,兀自盘算着怎么才能把手里这份账册,利益最大化。
若是光给吴凡上压力,未免太对不起自己这两日的操劳。
然而刚走出永宁坊口,张泰安就变了脸色,心中懊恼不已。
早知道带上护卫了,我命休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