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暗流(1931-1937)
第6章:策反的序曲
方觉明接到沈寒舟的电话,是在印刷厂被查封后的第三天。
电话打到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门厅的公共电话上。他下楼的时候,伊万正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俄文报纸。伊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听筒递过来。方觉明接过听筒,那头没有声音。他等了五秒,然后沈寒舟的声音响起来,很低,很稳,像怕被人偷听。
“处长要见你。明天下午。圣母院路十七号。”
电话挂了。
方觉明把听筒放回去,站在门厅里。伊万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报纸,浑浊的蓝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方觉明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他知道,明天他要面对的不是沈寒舟,是她的上级。不是试探,是考试。通过了,他就是军统的人。通不过,他就是死人。
他走到小孟的房间门口,敲了三下门。门开了,小孟穿着白衬衫,头发湿着,像是刚洗过脸。
“方先生。有事?”
“明天下午我出去一趟。你不用跟着。”
小孟点了点头,没有问去哪里。方觉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中,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刻着“月影”的棋子。他还没有打开它。他把棋子握在手心里。窗外,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窗帘拉着,缝隙里的光晕还在。那个人在。他一直在。方觉明已经习惯了那道微弱的光晕,就像习惯了口袋里的重量。
第二天下午。圣母院路十七号。
方觉明站在灰色小楼门口,铁艺大门半开着。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厅里没有人,楼梯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他走上二楼,走廊尽头有一个房间,门半开着,透出一线灯光。他走过去,推开门。
陈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的脸瘦削,颧骨高,眼睛小但很亮。沈寒舟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嘴唇上没有血色。她的眼睛看了方觉明一眼,然后移开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已经知道了要发生什么。
桌上放着一把毛瑟手枪。枪身乌黑,保养得很好,枪口朝着方觉明坐着的位置。
“方先生。”陈处长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南京腔调。“沈寒舟向我报告,说你愿意与军统合作。我欢迎。”他伸出手,把那把毛瑟推到方觉明面前。金属摩擦木桌面的声音很刺耳。“但我有一个条件。”
方觉明看着那把枪,没有拿。
“杀了她。”
陈处长指了指沈寒舟。沈寒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方觉明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划了一下。那不是紧张,是接受。她知道自己在这个房间里的价值已经用完了。陈处长需要一个测试方觉明的工具,她就是那个工具。从她成为“白虹”的那一天起,这就是她注定的结局——不是死在敌人手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死在“策反”一个假叛徒的测试里。
方觉明伸出手,拿起那把毛瑟。枪比他的勃朗宁重,握把更宽。他熟悉这把枪——毛瑟M1932,德国造,可单发可连发。弹匣是满的,二十发,保险关着。他的手很稳,没有抖。但他的拇指在保险上停了一下。
“方先生。”陈处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犹豫了。”
方觉明抬起头,看着陈处长的眼睛。那双小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紧张,只有一种东西——确认。他不在乎方觉明杀不杀沈寒舟,他在乎的是方觉明在犹豫多久之后才会动手。一秒还是三秒?是职业杀手的果断,还是普通人的迟疑?这决定了方觉明是受过训练的杀手,还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普通人。方觉明知道了。他从陈处长的眼神里读出了这一点。陈处长不需要他真的杀了沈寒舟,他需要的是——方觉明的犹豫时间不超过两秒。超过两秒,就是普通人。不超过两秒,就是职业杀手。
方觉明打开保险。用了零点七秒。
“在哪里杀?”他问。
陈处长站起来,走出房间。方觉明跟在后面,沈寒舟跟在方觉明后面。三个人走过走廊,走到一扇铁门前。陈处长掏出钥匙开了锁。铁门后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嗡嗡地响着,像一只被困在罐头里的苍蝇在撞墙。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人。低着头,灰色囚衣,手腕和脚踝都被麻绳绑在扶手上,绳结系得很紧,手指因为血液循环不畅发紫。囚衣上有暗红色的血迹,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部,已经干了,结成硬壳。方觉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他不是认识这个人。他从来没有见过。但他在数——数那个人伤口上的血迹层数。至少三层。干了的、半干的、还略微湿润的。不是一次打出来的,是每隔一段时间加一批。不是为了逼供,是为了让伤口不愈合,让这个人一直处在临死边缘。
“他叫赵志远。”陈处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中共特科的情报员。三天前被捕的。”他走进去,站在那个人旁边,抓住他的头发,把脸抬起来。方觉明看清了那张脸——四十岁左右,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嘴唇在微微颤抖,不是说话,是痉挛。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已经没有力气做表情了。他被绑在这里三天,吃着陈处长让人送来的饭,喝着陈处长让人倒的水,在等死。但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一颗陌生人的子弹。
“方先生。”陈处长退到一边。“杀了他。”
方觉明举起枪。三点一线。准星,照门,目标——胸口的正中央,心脏的位置。他的手没有抖。他的呼吸没有乱。他的心跳稳定在一分钟七十二次。他的眼睛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的眼睛也在看着他——肿的那只睁不开,好的那只睁着,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东西:困惑。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三天,等来的不是审讯官,不是刑具,不是一个认识的人,而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握着毛瑟手枪的陌生人。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为什么是他来开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哑的气音。不是词语,不是句子,只是一个音节。没有人听得懂,但方觉明听见了。那个音节没有意义,但它的音调是上升的——是在问问题。他在问: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杀我?
方觉明的手指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密闭的房间里炸开,震得日光灯管的嗡嗡声都变了形。硝烟味辛辣刺鼻,像有人打碎了一瓶氨水。那个人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椅子四脚离地又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在灰色囚衣上扩散,从中心向四周蔓延,边缘不规则,像一张地图。他的头垂下来,下巴抵着胸口。不动了。
方觉明握着枪,站在原地。他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扳机回弹的力把他的指腹压出了一道白印。他没有松手。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人——赵志远,或者不是赵志远。他叫赵志远,还是叫别的名字?不重要了。他死了。方觉明杀了他。
“很好。”陈处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过来,从方觉明手里拿回那把毛瑟,用一块白布擦枪身,放进抽屉。“方先生。从今天起,你是军统的人了。沈寒舟会做你的联络人。你提供的每一份情报,都由她直接向我报告。”
方觉明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沈寒舟。沈寒舟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但她的手没有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理解。那种一个人已经知道了结局、却还要假装不知道结局时,才会有的理解。
陈处长走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方觉明,沈寒舟,和那具尸体。沈寒舟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方觉明从她身边走过,走出了房间。
他走在圣母院路的街道上。阳光很好,晒得他后背发烫,但他感觉不到温度。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着那把勃朗宁,握得很紧。他不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只知道他杀了一个人。枪响,人倒地。方觉明杀了人。不是第一次了——老K不是他杀的,印刷厂的三个接应同志不是他亲手杀的,但这一次,他的手扣了扳机。子弹是从他的枪里射出去的。
他拐进一条小巷,靠在墙上。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头顶是交错的晾衣竹竿。阳光从头顶漏下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闭上眼睛,看见了那个人的脸。肿着的左眼,干涸的血迹,嘴唇的痉挛。还有那双眼睛——好的那只,睁着,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困惑。他想起守夜人的话——“血路之上,你走的每一步都是用自己人的血铺成的。”他走了。他不知道踩着的是谁的脚。
他走回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门厅里,伊万不在。藤椅空着。他走上楼梯,走到小孟的房间门口,门开着。小孟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见方觉明,站起来。
“方先生。您回来了。”
方觉明点了点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坐在床上,把勃朗宁从腰带上抽出来,放在桌上。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没有抖,但手指上还有扳机的压痕。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刻着“月影”的棋子。他没有打开它。他把棋子握在手心里,握到体温把它捂热。
然后他吐了。他跑到卫生间,跪在马桶前,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早上吃的粥——小孟昨天端来的那碗粥的米还在胃里——中午没有吃饭,胃里只有酸水和胆汁。他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干呕了几次,然后瘫坐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眶发红,嘴唇干裂,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他站起来,用冷水洗了脸。他走回房间,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灯光中清晰可见。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条——沈寒舟在茶馆给他的那张,写着“山田太郎是‘八纮’的人”。他没有烧。他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它放在枕头下面,关上了灯。
窗外,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窗帘缝隙里的光晕还在。那个人还在。他在看他。方觉明已经不在乎了。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那个人在喊他——“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杀我?”他不知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