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是活不了了……”
侍女的声音打断了女孩的思绪,年幼的丽兹抬起头,看着被侍女遗憾捧举到她面前的,鸟雀的尸体。
那是丽兹养了很久很久的小鸟,它的羽毛是漂亮的银白色,尾羽处还有浅蓝色点缀,有点像丽兹眼睛的颜色。
似乎是怕丽兹难过,侍女的语气沾染上了几分小心翼翼:“丽兹小姐,团子应该是已经去往女神的神国了,您不用太担心。”
丽兹张了张口,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她应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来。
沉默许久过后,五岁的幼童到底还是轻轻应声道:
“我没有难过。”
她缓缓抬头,伴随着她不轻不重的说话声,她注意到面前的侍女一点一点褪去了血色。
“丢掉吧,不然打扫会很麻烦的。”
丽兹说。
……
她自以为是的“体谅”并没有换来侍女的好感。
她在墙后听到了侍女们交谈的声音。
“就是,真的很吓人啊……”
“再怎么说也是养了那么久的小鸟,我都有点难过呢。”
她们交换清洗着手里的餐具,冰冷的银餐刀相互碰撞,与流水声一齐作响成了冷硬的乐章。
“可能丽兹小姐有点与众不同吧?”
“明明长得和夫人那么像,但是老是说出很可怕的话来啊。”
“嗳,别说了……”
丽兹抱着自己的膝盖,她低下头,玩着自己毫无色彩的发丝。
养了很久的小鸟死掉了,得表现出难过。
不然会被觉得可怕。
……
亲朋好友因病去世了,得表现出悲伤;吃到好吃的食物,得表现出开心;遇到大到吓人的虫子,得表现出恐惧;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得表现出愤怒……
……
聆听信徒的抱怨时,得表现出同情与怜悯。
丽兹书写的动作顿了顿,她划去了笔记上的这一条,又重新书写了一遍。
【这条在成为圣女之后才能生效。】
……
她已经不记得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再也没管肖恩叫过父亲了。
似乎是从有一天开始,肖恩突然对她说。
“丽兹,你该做好准备了。”
准备?什么准备?
“你就是为了成为圣女而存在的,所以得做好准备。”
犹豫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天,上下不得,她看着父亲严肃的面容,到底还是没能说出那句:
“但我觉得我当不了圣女……”
因为父亲不知道她的异常,他很为她骄傲,如果她能成为圣女,那父亲也会很高兴的。
如果能让父亲高兴的话,她也会很高兴的。
……
恍惚间,她从练习场站上了决赛的场台。
恍惚间,她以剑柄击倒了一个又一个对手。
恍惚间,她听着对手们口中倾吐出的赞扬与不甘。
恍惚间、恍惚间、一切都是恍惚间。
直到最后一个对手高举双手投降之后,她仰起头看着高台上旁观的那群主教,看到了父亲那并未露出笑意的面容,她突然意识到——
她成为了圣女。
以如此不堪的姿态、以如此空洞的内心、以如此卑劣的心思。
成为了那聆听悲悯福音之人。
不会再有回头路了,丽兹。
就算是为了父亲也好,就算是为了信仰悲悯的教众也好。
你得。
负起责任。
丽兹。
……
……
“您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感受不到那些,对吗?”
在那个瞬间,丽兹感觉自己平静极了,她双手交拢,仰头看向了面前的肖恩。
四年没见了,也许还要更久。
她成为圣女之后,再和父亲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从那辆押送她的马车上下来,再次见到肖恩时,她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扮演才好。
于是她迈步向前,错开了同肖恩接触,也得到了他严厉的斥责。
她以为肖恩不知道她的情况。
她以为肖恩……一直觉得丽兹是个正常的孩子。
所以她不想让肖恩担心。
丽兹的嘴唇向下微撇,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被埋入阴影之中的双手。
它们似乎在颤抖。
而丽兹不知道它们因何而颤抖,是因为恐惧吗?是因为失望吗?是因为悚然吗?
害怕从她唯一的亲人口中,得到那个将会令她血液凝固的答案?
“你没有听我的话,丽兹。”
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丽兹松了口气。
向来直来直往的她突然无比地庆幸,肖恩避开了她的问题。
肖恩站起身来,似乎并没有要和丽兹继续交谈的意思,他只是玩着手里的怀表,将它打开、合上、打开、合上。
“为什么不按照我说的那样做?为什么不让‘恶德’为他的欺骗付出代价?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个位置对你来说有多重要?你本可以重新回来的!
“你在那个地方呆了四年,我以为你会有所长进,我以为你会好好反省!”
“……”
丽兹重新低下了头,她听着肖恩来回游走的脚步声,也听着他喋喋不休的愤怒指责声。
可那些指责无一例外,避开了对丽兹的讨论。
他没有直面她,而在那一刻,丽兹明白了。
肖恩无法为她解答她的疑惑。
在那之后,肖恩说的话全都变成了破裂的泡沫,丽兹仰起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肖恩。
她点头,再点头,直到扮演得犹如将肖恩的声音全部消化一般。
“算了。”
肖恩停下了脚步,他咬着牙,发出了略显暴躁的声音:
“我就不该对你有什么指望!你就是个失败品!”
失败品……
丽兹的耳朵终于捕捉到了这个单词,她缓缓抬头,湛蓝色的眼瞳出现了收缩的痕迹。
她怔怔地望着肖恩,却见得他后退一步,没入了黑暗之中。
他离开了。
门被重重合上了。
那扇将她与父亲隔绝开来的门似乎成为了一条两人都心照不宣的分割线,为丽兹留出了思考的空间。
她的眉毛缓缓皱起,随后又极快地松开。
她听到窗外传来了雨声,淅淅沥沥,犹如绵密的针般插在她的心头。
混沌的脑子里萦绕着一个念头。
既然无人为她解答——
丽兹站起身来,她朝着门走了两步,却又转身,向着窗户的方向走去了。
窗被打开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清凉的风。
细碎的雨水打在她毫无表情的脸上,她聆听着那嘈杂的雨水,待到院子周遭的脚步声都逐渐淡去之后,她才翻过窗户。
——那就由她去寻找能够为她解答之人。
……
……
雨下得很大。
穿着睡衣的小女孩翻出了窗户,她循着记忆,走向了侍女白天埋下小鸟的那棵树。
雨声阵阵,赤足踏起的泥点将她的脚踝和裙摆染得浑浊不堪。
她跪在了那颗树下,用手指挖开了潮湿的土壤,一点一点拨去那厚重的土块。
直到那个装了小鸟尸体的木盒子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手指微顿,似乎在犹豫接下来的举动。
雨声越来越大了。
在那雨声中,年幼的女孩缓缓打开了盒子。
被阴霾拢起的湛蓝色眼瞳倒映出了那具小小的发僵尸体,发干的眼眶被雨水浸润得有些发痛。
她仰起头,任由为大地洗去一切污秽的雨水冲刷着自己。
雨幕之下,那自脸颊上流淌的冰冷,成为了眼泪的替代,也成为了她无法恸哭的证明。(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