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8章 帝王心术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林昭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忽然道:“那你跟他说了些什么?”

    “儿臣告诉二弟,父皇把他召回来一年,他在京师写了十二封折子认错,这本身就是态度。父皇能看见。只要他肯收敛些,回西安的事还有转圜余地。”

    “你让他收敛?”

    “儿臣是这么说的。”

    朱元璋问道:“他怎么说?”

    林昭道:“他说他明白了。”

    林昭说完之后,暖阁里的空气仿佛沉了沉。

    没有多余的描述,没有林昭的内心解读,只是把这句原文转述出来。

    朱元璋的目光停在林昭脸上,说道:“标儿,你替他求情?”

    “儿臣没有求情。”

    “那你今日去见他是为了什么?”

    “为了替父皇看一眼。”林昭的声音平静道,“父皇不方便去看他,儿臣替父皇去看看。看完了,回来告诉父皇。他还在喝酒,人瘦了,说的话比以前软了,但那些软话能撑多久,儿臣看不准。”

    朱元璋捻起那串佛珠,慢慢地又捻了几颗。

    “你觉得他回西安之后,还会不会折腾?”

    朱元璋的每个问题都要好好斟酌。

    帝王心术,刘基就是一次问答失误,导致的大败局。

    答得太轻,显得对二弟的毛病无知;答得太重,显得对兄弟没有感情。

    朱标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二弟从前在西安那些事,不是一天养成的。回西安之后,身边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规矩、还是那个地方。一个人待在同一个地方,很难变成另一个人。”

    “那你觉得朕该不该放他回去?”

    “父皇问的是儿臣的私心,还是儿臣的考量?”

    朱元璋有点感兴趣,说道:“先说私心。”

    “儿臣的私心是他毕竟是儿臣的亲弟弟。”林昭的声音不高,“父皇把他关在京师一年,他瘦了,也怕了。”

    “若父皇一直不放,他在京师耗着,父子之间那点情分耗没了,剩下的只有君臣之间的恨意。儿臣不想看父皇到了这个年纪,还要替子嗣的事烦心。”

    “那考量呢?”

    林昭迎上朱元璋的目光:“考量是,父皇放他回西安,天下人都看着。看见了天子对亲王尚有宽容,看见了哪怕是秦王那样的人,认了错也能有活路。”

    “你方才说你没有替他求情。”老人忽然道,“那你替谁求情?”

    “儿臣替父皇求情。”

    “替朕?”

    “二弟在京师关了一年,外面的人会说父皇对亲子刻薄。父皇这一辈子,死在胡惟庸案上的那些人已经够多的了。何必再让亲儿子替那些人添一笔。”

    朱元璋神色一沉,冷声道:“你说朕杀胡惟庸杀错了?”

    林昭浑身一紧,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一不小心还得答对错了。

    暖阁内烛火摇曳,明明是初夏,林昭却还是感受到了几分寒意。

    林昭垂下眼帘,缓缓道:“父皇圣裁,胡惟庸结党营私、擅权枉法,其罪当诛,天下皆知。”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儿臣只是觉得,杀一个胡惟庸容易,可杀完胡惟庸之后,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不会觉得,既然站得高摔得狠,那不如就躲在影子里,安安稳稳当个庸人。”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开口道:“你是说,朕这一刀下去,反倒把大明朝堂的胆子也一并剜了?”

    "父皇杀胡惟庸,杀的是乱政之臣,儿臣没有一字说错。"林昭道,"儿臣说的是,那些人。那些人里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父皇心里比儿臣清楚。"

    "儿臣说不全。"林昭道,"但儿臣知道,二弟在西安那些年,跟当地官员来往的信件,被锦衣卫抄录进档的有四十七封。”

    “儿臣看过其中三十一封,没有一封提到过兵事。他只是贪,只是横,只是把自己当成了西安的土皇帝。可他从来没想过要反。"

    "贪、横、土皇帝。"

    朱元璋重复这三个词,像在品味一道菜的咸淡,“你觉得这些比谋反轻?"

    "比谋反轻得多。”林昭说,“但比胡惟庸重得多。胡惟庸至少还知道在朕面前跪下时把头低到什么角度。二弟不知道,他连装都装不像。"

    "你今日说话,句句都像在刀尖上走。"

    "儿臣是在父皇面前走。"

    "若朕今日不让你走呢?"

    林昭静了一息,说:"那就不走。"

    朱元璋看着他。

    林昭没有往下说,也没有往上迎,站在那里。

    双手拢在袖中,手心黏腻的汗仿佛要滴落下来。

    窗外的光线又偏斜了几分,殿内的影子缓缓拉长。

    漏刻的水滴声一声接一声地落下去,落在铜壶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朱元璋开口道:“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林昭躬身行礼,步子平稳地向后退了三步,转身时袖口带起一阵微弱的穿堂风。

    "标儿。"

    “你知不知道,胡惟庸临死前说了什么?”

    “儿臣不知。”

    “他说,”朱元璋转过身,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在火光中深不见底,“他说陛下杀我,不是因为我贪,也不是因为我狂。是因为我让陛下看见了丞相这两个字背后,还藏着半座江山。”

    “你说得对,椅子空出来,要坐上去的人,确实得好好挑。可你更要记住挑椅子的人,手里得攥着刀。不然,坐上去的人,会以为那把刀是他的。”

    “所以朕就砸了那张椅子,这奉天殿就只剩下朕的龙椅。”

    "这把椅子,"朱元璋的声音缓缓道,"你坐上之后,也会变吗?"

    "儿臣不知道。"朱标道,“但儿臣会让自己记得,今日在这暖阁里,父皇问过儿臣这句话。”

    “……”

    “标儿,你今日答得……倒是比朕预想的,要聪明三分。你走吧。”

    “明日让你二弟递一封请旨的折子进来。”

    门扇合拢。

    朱标站在廊下,夜风拂面,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抬头看向漆黑的天幕,轻轻吐出一口气。

    朱樉的请旨折子递进了乾清宫,次日红批便下来了。

    “准奏,速行。”

    没有多余的训谕,没有临别召见。

    秦王府那边连夜便收拾了行装,一早城门刚开,秦王的车驾便出了应天府,朝西安的方向去了。

    走得匆忙,连辞行的折子都没递一封。

    林昭打完一套八段锦之后,坐在暖阁喝着参汤。

    门被推开,一个面肤白皙,眉目清润的少年走了进来。

    “父亲。”(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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