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马,”蓝福将信纸揉成一团塞进怀里,“去城南报恩寺。”
他跨出门槛时脚步很急,靴底砸在石阶上咚咚作响。
都察院值房里,王朴坐在案前,面前的折子已经写好了。墨迹早已干透,正整整齐齐地摊在案面上。
门被叩了两下,一个穿褐衣的差役探进头来,低声道:“大人,凉国公府那边有动静。蓝福带人往城南报恩寺去了,一行七八个,都带着家伙。”
“真没有脑子啊,这么大张旗鼓地灭口,生怕别人不知道?”王朴摇摇头,“嚣张惯了,还当京师跟西番一样呵。”
王朴拿起案上的私印,在折子末尾端端正正地盖了下去,然后吹了吹印泥,将折子合上。
“送去左顺门。就说本官弹劾凉国公蓝玉纵容家奴强占民田、殴毙二命,且于登闻鼓响后遣人意图灭口,请陛下御览。”
差役接过折子,转身出去了。
蓝福一行赶到报恩寺的时候,西厢房已经空了。
他踹开房门,屋里只有一张空床、一只空碗、一叠叠的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裳。
桌面上还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凉国公府福爷亲启。贫僧已携施主往他处暂避。因果未了,后会可期。”
蓝福一把抓起那张纸扯得粉碎,纸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了一地。
他转身吼道:“搜!前后院都给我搜!一个和尚一个婆子,跑不远!”
家奴们散开去搜,踢翻香炉、掀倒经幡,把报恩寺前前后后翻了个底朝天。
一个小沙弥缩在殿角发抖,蓝福一把揪住他的领子:“那和尚呢?”
“师、师父他……天没亮就走了……”
蓝福松开手,站在满地狼藉的院子里喘着粗气。
报恩寺的观音像在正殿里端坐着,垂着眼看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忽然明白了,他收到的信是饵,他带人闯进报恩寺是咬钩。
“上当了!”
“走。”蓝福翻身上马,声音比方才沉了许多,“回去禀报公爷。”
乾清宫东暖阁。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锦衣卫转呈的登闻鼓状子,纸糙字拙;右边是王朴的弹章,纸白墨匀,行文工整,处处透着御史的分寸。
他左手翻一页、右手翻一页,把两样东西各看了两遍。
然后搁下,靠在椅背上,捻着佛珠闭了一会儿眼。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漏刻的水滴声。
侍立在角落的内侍大气不敢出,低垂着眼。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朱元璋睁开眼,目光落在王朴那本弹章上。
最后一行写着:“登闻鼓响后,凉国公府遣人赴报恩寺灭口,幸苦主已被他人转移,未遭毒手。”
“传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内侍应声而去。
他不是不知道蓝玉的毛病。
佩刀入宫、见驾不跪、强渡白水江、西蕃杀降、嫌太傅官小……这些事他心里都有数,现在又加了一条,圈地杀人,意图灭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蒋瓛躬身进来。
朱元璋指着桌案,道:“你看看。”
蒋瓛走上前,先看状子,再看弹章。
逐字逐句地看,看完之后他退回原位,垂手站着。
“蒋瓛,”朱元璋道,“你去查。两天之内,朕要看到结果。”
“是。”蒋瓛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东宫文华殿,林昭正在案前批阅文书。
陈忠快步进来,压低了声音,将发生的事三两句说了。
林昭手中的笔顿住了。
这些消息像一串珠子被线穿起来,在他脑子里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
林昭搁下笔,沉默了片刻。
“王朴的折子什么时候递的?”
“卯时末。内廷文书房巳时前便送进了乾清宫。”
林昭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动。
王朴的消息实在是太灵通了些,知晓的速度竟还快于东宫。
林昭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王朴是他自己,还是另有其人?
有人比他快了一步,有人在背后布了一张他看不见的网。
以蓝玉的性子,知道之后头一件事不会是认罪,而是压。
压住报恩寺、压住柳氏、压住所有能指证他的人证物证。
他会用自己惯用的方式去处理这件事,就像他当年在喜峰关纵兵毁关一样,觉得先把眼前这道门撞开就万事大吉。
“备纸笔。”林昭说。
陈忠应声研墨。
林昭提笔,蘸饱了墨,悬腕片刻便落笔。
林昭将纸折好递过去,吩咐道:“亲自送到蓝玉手上。”
陈忠接过纸,快步出去了。
殿内重归安静。
林昭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青砖地面。
他不能替蓝玉遮掩,王朴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这件事已经上了御前,蒋瓛应该在查。
任何遮掩都会变成铁证。
蓝玉这个人一辈子靠打仗解决问题,丝毫没有政治敏感性,性格上的缺陷十分明显。
觉得出了事就压、压不住就灭、灭不了就硬扛。
可如今不是战场,他越动就越把自己往坑里埋。
蓝玉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动。
不动手、不压人、不灭口。
让蒋瓛去查,让朱元璋去判。
查出来什么就是什么,判出来什么就是什么。
只要蓝玉不再添新的罪状,他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如果蓝玉再动一步,那就真的救不了了。
凉国公府正堂里,蓝玉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纸。
纸是素笺,折得齐整,上面只有八个字——“事已上闻,静候勿动。”
他认得这笔迹。
是太子写的。
蓝福站在下首,刚刚把报恩寺的事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遍。
蓝福说完了,堂屋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蓝玉仍然没有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滚出去。”
蓝福如蒙大赦,几乎是跌着退出了正堂。
入夜,东宫文华殿的灯还亮着。
陈忠从外面进来,低声道:“殿下,蓝公爷那边有消息了。他收到殿下的信之后,一直待在府里没有出门。”
“知道了。”
“蒋瓛那边已经出动了。锦衣卫的人去了东昌府,去了报恩寺,也去凉国公府传了问话。蓝公爷没有拒传。”
“陈忠,”他说,“明日一早替孤递牌子,孤要见陛下。”
话刚出口,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门被叩了两下,一个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乾清宫传口谕。”
林昭心头微微一紧,起身走到门口。
门外的老内侍躬身站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陛下口谕——明日早朝,太子着即入班。不得告病,不得告假,不得推辞。朝会上有事要议。”
林昭躬身:“儿臣遵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