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昌府西郊。
两具棺材还停在村口的破庙里,没有下葬。
周老汉和刘老汉的尸首被锦衣卫起出来验过之后又还了回来,用草席裹着送回了各自家中。
两家的女人日夜守着棺材哭,嗓子哑了,眼眶肿着,连日来村里的人远远经过都要绕着走。
五月的天已经热了,棺材里的气味隐隐透出来,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村里人都说,这官司赢了有什么用,人死了还是死了,银子赔了也是用命换的。
可那笔银子迟迟没来。
御批的判决白纸黑字写着各抚银五百两,地契归还。
可这些日子过去了,不见有人送钱来,也不见有人来丈量归还田亩。
这一日,村口扬起了一阵尘土。
七八匹高头大马驮着几只沉甸甸的木箱,蹄声咚咚地砸在土路上,一路卷着烟尘冲进了村口。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穿着皂色短褐,腰间挂着一柄弯刀,身后跟着几个同样剽悍的家奴。
蹄声如鼓,踩碎了村口周家晾晒的菜干。
一只芦花鸡来不及躲闪,被马蹄踩住了翅膀。
那马上的汉子勒都没勒缰绳,马蹄踏过鸡身,发出一声闷响和一串骨头碎裂的脆响。
那鸡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羽毛沾着血黏在泥地里。
没有人敢拦。
周家在村里不算最穷的,但院墙用土坯砌了好些年,风刮日晒,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
带队的汉子一脚踹开院门,力道太大,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整个门框都跟着晃了两晃。
“周家的,滚出来接银子!”
柳氏从堂屋里出来,还穿着一身孝服,头发用白布扎着。
那汉子翻身下马,靴子踩着院中的鸡屎和碎草屑,大咧咧地走到屋檐下站定。
他身后几个家奴正从马背上卸箱子,箱子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那汉子用靴尖踢了踢箱盖,又抬头扫了一眼堂屋门口隐约能看见的棺材一角,嘴角一扯,露出半截黄牙。
“五百两,整整的。”他拍了拍箱盖,“朝廷的御批,公爷的恩典,分文不少。出来个人验验。”
“这是地契。”
那汉子从怀里掏出两张纸扬了扬,然后随手一松,两张纸飘在土路上,被风吹着打了几个旋儿,落在柳氏脚边。
柳氏弯腰去捡,他靴尖一挑,将其中一张踢开了半尺远,落在门槛外土路上。
纸面朝下,沾了一层灰土。
“公爷说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氏,“钱给你们了,地也还你们了,这回是公爷认栽,再闹——下回可就不是银子的事了。”
柳氏攥着那张地契,指节捏得泛白。
她低下头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民妇……谢公爷。”
那汉子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柳氏身上转了片刻,特意在她胸前停留了一会儿。
又转头看了看堂屋门口那截露出来的草席边缘,忽然朝那方向走了两步,像是要伸头往里看。
柳氏猛地站直了身子,横身挡在门口,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唇在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想干什么?”
那汉子停住了脚步,挑了挑眉,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不干什么。”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像一条蛇在泥地里翻了个身,“就是看看里头那位,看清楚了。省得下回再闹起来,认错了人。”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且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沾了油似地滑出来。
身后几个家奴跟着笑了起来,笑声短促而粗嘎,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走。”那汉子翻身上马,勒着缰绳在院中转了个圈,马蹄踢翻了一只搪瓷盆,盆里的水泼了一地。
他用脚尖挑着柳氏的下巴,鞭梢在她衣领处一扯,露出一抹雪白。
那汉子猥琐一笑,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氏:“婆娘,你记着——这银子是公爷赏的。公爷要是不赏,你连这三尺地都守不住。”
随后他双腿一夹马腹,那马撒蹄冲出院门,带起一阵尘土。
身后几个家奴紧随其后,马蹄声砸在土路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村外的道路尽头。
柳氏站在堂屋门口,攥着那张地契,低头看着门槛外那张沾了鞋印的纸和箱子里那五百两银子。
她公爹的脚趾还露在草席外面,青灰色的,没有血色的。
远处,两个穿褐衣的汉子从路边的草垛后面收回了目光,转身钻进了林子里。
他们走了约莫半里地,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
其中一个从怀中取出一只细竹管,拔开塞子,倒出一卷极薄的纸,就着日光在纸卷上写了几个字,重新卷好塞进竹管。
另一个人接过竹管,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竹管里的那卷纸最终会经过三四道手、转两三个不同的方向,在第二日天亮之前,出现在城南报恩寺后院一张蒲团旁边的案角上。
当天夜里,村里睡得比往常更沉。
也许是劳累,也许是连日来的悲恸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整个村子在入夜后便悄无声息了。
没有狗叫,没有婴啼,连风都停了。
子时刚过,周家的屋顶上先冒了烟。
烟起初是薄薄的一缕,贴着屋脊在夜色里游动,像一条灰白色的蛇。
然后是刘家的院子。
两家的火几乎是同时燃起来的,先是东头的柴房,然后是西头的堂屋,火舌从两个方向同时蹿起。
火势极快,干燥了半个月的秸秆和茅草在夜风乍起的瞬间便烧成了一片。
火光突然亮起来,像是一头巨兽从地底翻身坐起,在瞬间就将两间土坯房吞入了口中。
周家的屋檐在火光中坍塌下来,发出一声闷响。
柳氏从睡梦中惊醒时,火已经烧到了卧房门口。
她赤着脚跳下床,怀里还搂着那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被烫得直哭。
门从外面被人闩住了,粗大的木杠横在门板上,推不动、撞不开。
火从门缝里涌进来,浓烟熏得她睁不开眼。
她听见隔壁传来刘大柱的喊声,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声息,很快就没了。
屋顶的横梁开始往下掉,带着火星的碎屑落在她肩上、背上、头发上。
她伏下身子,把那个孩子死死地护在怀里,像一尊蜷缩的泥像跪在堂屋中央,四周的火像一口合拢的棺材板,正一块一块地盖上来。
“天老爷……“
声音很快就消失在火焰的爆裂声里。
隔壁传来更大的坍塌声。
然后是沉默。
火势在半个时辰后达到了顶峰,又在黎明前被惊起的村民们扑灭。
周家的两间瓦房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木梁和半截残墙,正往下滴着水。
刘家更惨,那间土坯房完全塌了,屋顶陷进了地基里,像一只被踩扁了的陶罐。
天亮之后,村人围过来时,只剩下两堆黑色的灰烬,还在冒着细烟。
焦糊的气味弥漫了整座村庄。
村里几个老人远远站着看,没有人靠近那堆余烬。
风从村口吹过来,把灰烬里残余的热气吹散了,像极了一声叹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