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邓娘娘,请自重!

    林昭走进文华殿,刘安已经等在哪里。

    刘安望着林昭,皱着眉头。道:“殿下,十日未见,怎么有些消瘦?”

    林昭:呃……

    “殿下,在担忧国事的时候,也要注意身体啊!”

    林昭老脸一红,道:“滚犊子,有事说事。”

    刘安递过来一只细竹筒,筒口的蜡封完好,压着一枚极小的暗记。

    他把竹筒搁在案角便退到了门口。

    林昭屏退左右,拆开蜡封,抽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纸条,展开来一行一行地看。

    字如其人,刘承宗的字迹细而密,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笔的间距。

    纸条上的内容列得清清楚楚,秦王朱樉依然宠信偏妃邓氏,邓氏在府中穿凤袍、坐龙床,仪仗僭越,逾制甚多。

    正妃观音奴被幽禁西别宫,以粗陋饮食供养,形同囚徒。

    府中滥用私刑,近一月又少了两名宫人。

    末附一行小字:“北苑亭台新成,金丝楠木为柱,琉璃瓦覆顶,四面悬鲛绡帐。”

    林昭将那纸条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地从檐角移下来,将那叠折子的边缘照得微微发白。

    凤袍、龙床、僭越的仪仗,都是铁打的罪名,单独拎出任何一件都足以让朱樉定罪。

    可他不能一次性全部递上去,因为朱元璋若看到了全部,盛怒之下一定会即刻将朱樉召回京中问罪。

    而朱樉若真的回了京,按照朱元璋的性子,顶多是削爵囚禁、圈禁终身。

    朱樉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崇尚家文化的老朱再怒也舍不得直接杀了自己儿子。

    可林昭想要的,从来不是让朱樉回京被关起来。

    这等草芥人命的禽兽,不配继续活下去。

    让朱樉回京便等于给了他一条生路。

    林昭不想给他留生路,他要让朱樉死在西安,死在秦王府里。

    而要想让他死,林昭就得亲手造一场因果。

    “刘安,拿纸笔来。”林昭吩咐道。

    林昭提起笔,在心里把每一个字都掂量了一遍,开始写奏疏。

    “在藩多年,渐失约束,内宠过盛,正妃数年不得见。”

    这些措辞听起来像是在替兄弟说情,语气温和得像一个不愿意看到家丑外扬的长兄。

    可他知道,朱元璋看见“正妃数年不得见”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那根弦已经被拨动了。

    朱元璋自己就是被马皇后一路扶持过来的,他最恨的便是男人薄情寡义、宠妾灭妻。

    他没有在奏疏里提凤袍龙床,他不能一次把所有的牌都打出去。

    他必须一步一步来,让火烧得慢一些,让火苗沿着他铺好的路线一点一点蔓延过去,最后烧到那根他已经提前埋好了引信的梁柱底下。

    奏疏送进乾清宫之后,朱元璋看完的反应比林昭预想的更快。

    那天下午,乾清宫便传了话来,要他即刻过去。

    林昭踏入乾清宫时,朱元璋正坐在案后,手里捻着黑檀佛珠,面前摊着林昭那道奏疏,端端正正地摆在案面正中央,脸色阴沉。

    “标儿,你这份奏疏,”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凉意,“说朱樉在西安宠信偏妃、冷落正妻,说他在藩多年渐失约束。”

    “朕若没有记错,你当初替他说情的时候,说的是‘二弟虽有错,可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如今他改了吗?朕放他回去,他就是这样改的?”

    “让他给我滚回来!”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他知道朱元璋此刻正在气头上,正是这个气头上最容易做出召朱樉回京的决定。

    做戏要做全套。

    他必须在这个时候替朱樉挡一下,才能让他的计划继续走下去。

    林昭道:“父皇息怒。儿臣写这道奏疏,是因为儿臣派刘承宗去西安整饬府务,他的所见所闻。标不敢隐瞒,只得如实禀告父皇。”

    “若父皇将秦王召回京师惩戒,秦王回到西安之后依然故我,只会变本加厉。到时候天下人会怎么说?会说皇家对亲王宽纵,回京走一趟,便又放回去了。”

    朱元璋思忖了一会儿,道:“那你说怎么办?”

    “儿臣以为,父皇不必亲自出手,臣可以先让太子妃以宗室女眷的身份发一封书信到西安,安抚正妃。秦王虽骄纵,可正妃的名分还在,若有人替她撑腰,她在府中便不会太过受欺。”

    “至于二弟那边,儿臣可以以东宫的名义发一道劝诫文书给他,提醒他‘正妃乃正室,不可轻慢’,不提邓氏,只提正妃的体面。”

    “这样既显得父皇宽厚,又不会让二弟觉得被逼到了墙角。”

    朱元璋看着林昭,之后叹了一口气:“你啊你,如此替你二弟遮掩。”

    听到朱元璋的话,林昭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现在的朱元璋有种晚年心境,劳累了一辈子,晚年能做一个富家翁,儿孙绕膝,享受天伦之乐。

    如果此时林昭执意要处理朱樉,反而会高高拿起轻轻落下。

    “你去办吧。”

    “儿臣告退。”林昭看了一眼朱元璋,他头发已经几乎全白了,他老了,“父皇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朱元璋有些疲惫,挥挥手,林昭躬身退出乾清宫。

    林昭回到文华殿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后殿的灯火亮着,隔着一道墙,暖黄的光从窗纸间漏出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温润的光斑。

    吕氏正坐在灯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殿下回来了。晚膳还在灶上温着。”

    林昭抱住吕氏,让她在坐在自己腿上。

    两名年轻的侍女害羞地侧过脸去。

    吕氏羞得脸绯红:“殿下……”

    “不急着吃。”林昭吸了一口吕氏的头发,说道,“有一件事,要你替孤做。”

    “孤想让你以太子妃的名义,写一封信给秦王妃。”

    吕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迟疑道:“殿下要臣妾以太子妃的身份写信给秦王妃?”

    “臣妾与秦王妃素未谋面,平日也无往来。臣妾若是忽然写信给她,她会不会觉得是很唐突?”

    “她不会的。”林昭道,“她只会觉得,终于有人看见她了。”

    吕氏搂住林昭——这才以前是断不可能出现的动作,可太子病了一场后,性情变了些,变得更像自己的夫君了。

    她倒是觉得欢喜。

    吕氏问道:“那殿下让臣妾写这封信,是打算做什么呢?”

    “秦王妃嫁给二弟的时候才十五岁。她兄长是王保保,父皇当年为了招降她兄长才将她许配给二弟。可她嫁过去之后,二弟从未正眼看过她,新婚之夜便去了偏院。”

    “后来邓氏进了门,他便将正妃迁居别宫,十年不曾踏足。那间别宫的窗户纸破了没人补,冬天炭火不够用,送饭的碗是豁了口的,粥也是冰冷的。”

    吕氏面色戚戚。

    林昭接着道:“她刚嫁过去的时候,想过要好好过日子的。可二弟不给她机会。”

    “所以呀……不必写太长,只说你听闻她在西安处境艰难,心中不忍,以宗室女眷的名义问候几句。问她身子可好,冬日缺不缺炭火,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托人带话到京师来。”

    林昭顿了一下,“不必提秦王,不必提邓氏,只问她的近况。语气温和一些。这样她更能熬过这个冬天。”

    吕氏起身坐在灯下,“殿下是想让秦王妃知道,京师有人在想着她?”

    “对。”

    吕氏沉默了一会儿:“那臣妾该用什么语气写?是寻常的问候,还是显得亲近一些?”

    “寻常的问候便好。你是太子妃,她是秦王妃,你们是妯娌。妯娌之间问一句好,不需要太亲近。”林昭道。

    “只有让她觉得这是一句寻常的问候,她才会把它放在心里。”

    吕氏点了点头:“臣妾明白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蘸了墨,悬腕片刻,然后落笔。

    林昭坐在她对面,隔着那盏灯,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蹙起的眉心。

    她的笔迹端正而温润,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擦洗过才放上纸面的,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墨痕。

    林昭心道,她好像真的爱上这个女人了。

    片刻后吕氏搁下笔,将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递给林昭:“殿下看看,这样写可好?”

    林昭接过来看了一遍。

    信不长,措辞得体,语气温和。

    林昭将信纸折好:“明日便让人送到西安去。”

    那接下来干什么呢?

    邓氏,她会担心什么?

    一个被宠了十几年的女人,最怕的不是失去宠爱,是发现自己赖以生存的一切,正在被别人一点一点地拆走。

    不知从何时起,京师各有司之间传出一些消息——

    “皇帝殿下对秦王宠信邓氏极为不满,要下诏申斥,恢复王妃待遇。”

    二月初的风从池面上刮过来,将鲛绡帐吹得微微拂动。

    消息从南京传到西安,飞入秦王府。

    邓氏穿着那件杏黄色绣金线的凤袍站在铜镜前,听见几个内侍在帐外低声说了那些话。

    她的手在衣襟上停住了,那件衣裳的盘扣还没有系完,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在日光下微微泛着冷光。

    她站在那里,握着那枚盘扣的手在半空中悬了许久没有落下。

    北风从池面上刮过来,将帐幔吹得翻卷不休。

    那些话像冬夜里被人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一线冷风,贴着皮肤游走了一圈,然后停在她后颈上,再也没有离开。

    她想起这些年在秦王府的每一个日夜。

    她刚来的时候,观音奴还是正妃,府中上下对她客气而疏远。

    后来她学了房中术,得了宠,朱樉为她修了别院,为她得罪了府中所有人,她一步步地站到了如今这个位置。

    可那句话落在她耳朵里,像一块石头投进了一潭死水。

    原来她的一切,都只是一池没有根的浮萍。

    一旦朱樉的宠爱被什么外力撼动,她就会被连根拔起。

    她想起王氏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恨意,可那种没有恨意的平静让她浑身发冷。

    一个在别宫里被关了十年的人,不哭不闹,不争不抢,连送去的冷粥都不曾泼翻过一碗。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认命了,要么是还在等,等着某一个她算好了会来的时辰。

    凭什么?

    她一个蛮夷之女,凭什么所有人都围护她?

    嫉妒像一条蛇,顺着她的脊椎慢慢地爬上来。

    这一日傍晚,邓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裳,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女,从北苑侧门出来。

    沿着府中的巷道绕了几道弯,在偏院那扇虚掩的院门前站定了。

    侍女上前叩门,门开了一条缝。

    刘承宗探出头来,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时,目光微微一凝,笑道:“邓娘娘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人传句话便是。”

    邓氏呵呵一笑,道:“有句话要当面问刘郎中。”

    见邓氏在往屋内进,刘承宗的身体不动声色地挡住门口,说道:“邓娘娘,天色已晚,娘娘独自到偏院来,不合礼数。若有什么话,可以让人传话,臣明日自会到北苑回话。”

    邓氏沉默了一会儿,道:“刘郎中,你来西安,真的是来整饬府务的么?我知道你的目的,我手里正好有一些……秦王的东西。你若放我进去,我们可以谈谈。”

    刘承宗沉默了。

    邓氏道:“刘郎中不用顾虑,此行我是带着人来的,你若不放心——翠儿你叫几个人呆在门口便是——门也不关。”

    刘承宗内心挣扎了一会儿,侧身让开了路。

    邓氏侧身闪了进来,顺手将门合上,转身背靠着门板,看着他。

    “邓娘娘,你——”

    “哎,别着急,你听我说。”邓氏笑道,“刘郎中,我今日来,只想问你一句话,南京那边,是不是有人在替那蛮子说话?”

    刘承宗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邓娘娘,臣只是一个来西安办差的文官。京师那边的事,臣确不知情。”

    “你不说,我便当你知情……”邓氏话锋一转,道,“郎中在这边住得可还习惯?”

    邓氏的尾音微微扬起,像是刻意放慢了节奏,“若是缺什么,只管跟府里管事说。”

    刘承宗站在门边:“臣住得还好。邓娘娘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邓氏呵呵一笑,轻轻扫开额前的碎发,露出万般风情。

    “郎中,你是京师来的,应当知道——这秦王府里,谁说了算。秦王殿下对我言听计从,我说什么他便信什么。可我听说,京师那边有人在替那蛮子说……说她是正妃,说我不过是偏妃,说我德不配位。”

    她微微倾身向前,“你说——她真的配么?”

    刘承宗没有接话。

    邓氏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手搭在他胸口,声音带着那种沙沙的质感,像丝绸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声响:“那蛮子嫁过来十几年,秦王殿下不曾碰过她一根手指。她连个孩子都没有,凭什么占着正妃的位置?”

    “你若愿意替我遮掩,替我把京师那边的风声压一压,我不会亏待你。”

    她微微踮起脚尖,嘴唇凑到他耳畔,“我这人,向来知恩图报。”

    “邓娘娘,请自重!”刘承宗呵斥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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