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翻了一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在说什么。
王氏坐在床沿上,听着他的呼吸声在背后沉沉地起伏着。
她看着朱樉熟睡的面孔,心神复杂,一晃眼入府已经十几年了。
这十几年来,他对自己好过吗?好像从未看得起过自己。
朱樉的呼噜停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含混的嘟囔:“……邓妃……”
那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了王氏的耳朵。
朱樉又翻了一个身,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一些:“……拖出去……”
他的牙齿在打战,似乎是梦见了什么让他兴奋的事,“……烧水……烧一锅……扔进去……”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
“……烫……烫……哈哈哈……”他的呼吸急促了一阵,然后渐渐平复下来,又沉入了那种含混不清的嘟囔里。
王氏的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眼前的这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朱樉的呼吸忽然乱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在黑暗中散乱地扫了一圈。
身体猛地弓起,像是一条正在被人按住脊背的鱼,正在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腾。
朱樉的手紧紧攥住被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急促,“疼…………快叫医官!本王快疼死啦!”
他的身体开始在被褥里翻滚,手抓住自己的腹部,指甲掐进皮肉里,在留下几道暗红的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那声音像一口被堵住的气,只在喉咙里转了一圈便被什么无形的屏障压回了原点。
王氏冷冷地看着他,殿外因为朱樉的呼喊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吵杂声。
王氏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医官已经背着药箱候在院子里。
那宫医满脸焦急,见王氏开了门,正要往里进。
王氏道:“秦王殿下无事。”
医官道:“娘娘,臣听见殿下在喊疼……这……”
“秦王殿下无事。只是酒醉,歇一宿便好了。你先退下吧。”
医官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透过门缝往里看。
朱樉蜷在被褥里,整个人像一柄被弯折到极限的弓,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弹力。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娘娘,殿下的症状不像酒醉,像是——”
王氏眼神一凛,喝道:“像是什么?”
医官一怔:“像……”
医官的后半句话被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却没能移开,在王氏那张纹丝不动的面孔之下,他看见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锦缎里,勾出一缕细丝。
他似乎猜到了什么,心里竟有些高兴。
那些枉死的人,总要有个交代。
医官的背脊上浮起一层薄汗。
他退后半步,靴尖在门槛上轻轻一蹭,低下头,恭谨地拱了拱手:“臣……眼拙。殿下只是酒醉,歇一宿便好。臣告退。”
那些内侍和宫人们也都退了下去。
西别宫门前只剩下王氏一个人站着,屋里的声音从嘶喊变成喘息,从喘息变成呜咽,断断续续的。
过了很久,那声音终于停了。
王氏在朱樉身边坐了一夜。
天亮了。
王氏推开了西别宫的门,日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朱樉那张已经没有了血色的面孔上。
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某处虚无的角落。
王氏吩咐道:“秦王殿下昨夜突发恶疾,薨了。”
消息像一粒被风吹进干草堆的火星,几息之间便传遍了整座秦王府。
没有人哭,没有人闹,没有人问“殿下是怎么死的”。
那些下人们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王氏站在北苑暖阁的门口,迟迟没有跨进门槛。
日光从琉璃瓦上滑落下来,将暖阁的地面照得明明暗暗。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日光将她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又长又细。
她在门槛处站了很久,才终于迈出那一步,靴底落在地面上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北苑的风从池面上刮过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将她面前的影子在地面上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
城门刚开不久,消息从秦王府传了出来。
一个老管事站在承运殿门口,日光从东边的城墙顶上涌过来,将他脚下一小片青砖地照得发白。
他对着门内候着的几个内侍吩咐道:“都精神点,秦王殿下昨夜突发恶疾,薨了。”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街面上一个卖菜的妇人正蹲在路边整理菜筐,她听见了那句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会,仔细确认了一下。
随后她直起身来,走到巷口,对迎面而来的邻居低声道:“听说了么?活阎王死了。”
那邻居先是愣了一下,“真的吗?”
“千真万确!王府都挂白孝了!”
“你等等!”她转身走进院子,片刻之后门楣上挂了一盏红灯笼。
这样的景象在整座西安城里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户,约莫一个时辰之后,街面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
家家户户挂上了灯笼,甚至半大的孩子们都换上了新衣服,嘻嘻哈哈地跳着。
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日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低头对怀里的孩子说:“往后不必怕了。”
那孩子大约还不太懂事,只是仰头看着母亲,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她又说了一遍:“真的不必怕了。”
城东有一户人家,门口挂了一挂鞭炮,鞭炮炸响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
秦王府的门前却是一派素白。
白幡在门楣上垂着,将门楣上的红漆遮去大半,混合着纸钱燃烧的气味和香烛的焦香从门内飘出来。
门内是纸钱、灵幡、沉默和低低的呜咽声;门外是红灯笼、新衣裳、压低了却藏不住的笑声。
那道门像是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城南军营里的气氛却是另一副模样。
出征的号令已经下了三日。
粮草已经装车,兵器已经磨亮,箭矢也捆扎好了,连那几面写满了番号的军旗都已经卷好,只等出发。
可主帅死了。
没有将领的军队就像一口已经烧开了却没有锅盖的水,热气正在从四面八方漫溢出来,却没有人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收拢。
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营帐之间,有人手里还攥着已经卷好的行军铺盖,有人正把已经系好的甲胄重新解开。
低低的议论声像水波一样在人群中一层一层地荡开,一个老兵背靠着营帐木桩,手指在刀柄上反复摩挲着,指腹擦过缠绳的纹理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在周围人的脸上来回移动着,嘟囔着:“营里大家伙儿气氛不对啊。”
另一处营帐旁,有个年轻士兵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又吐了出来,然后将剩下的半块搁在地上。
他旁边一个年长的士兵看见了这一幕,弯腰将那半块干粮捡起来拍了拍灰,揣进了自己怀里,“小娃娃不懂事,吃不完就收起来,别扔地上。仗还没打,粮草还得省着用。”
这样的沉默比大吵大闹更让人不安,像一池刚刚结冰的水,表面看平静无波,可每一步落下去都可能听到冰层碎裂的声音。
宋晟站在校场边上,望着那些聚散不定的人影。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玄色铁甲,腰间悬着一柄刀,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暗影。
宋晟的身形并不高大,肩背却极宽,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截被钉进地里的木桩,风从校场上吹过去,吹不动他。
宋晟亲自拿起鼓槌,敲响了校场上架着的夔鼓,鼓声隆隆,震动人心。
将士们听见鼓声都聚集了过来。
宋晟站在校场中央,缓缓扫了一圈那些正在望向他的面孔,扔下鼓槌,啐了一口。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秦王死了,谁带咱们去打?老子告诉你们,不管谁来带,现在你们他娘的都得给老子站直了!”
校场上安静了下来。
“秦王死了,可大明的兵没死!你们的刀还在,你们的甲还在,你们的饷银还没发完,谁都不许给老子垮!”
“朝廷会派新主将来。在新主将到之前,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营盘扎稳,把训练练好,把刀磨利。该跑的路跑够,该扎的营扎牢,等朝廷的旨意到了,不管来的是谁,咱们都能打一场像样的仗。”
“秦王死了,可大明还在,仗还要打。你们若是在这里散了架,那朝廷派了新主将来,看见的便是一群已经散了架的兵。大明不要散了架的兵。”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面孔。
“听好了,今日开始,全营校场操练。跑不动的,拖也要拖到终点;拉不开弓的,用嘴叼也要把弓弦拉开。老子不管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只要记住一件事:你们是大明的兵。秦王死了,可大明的刀还没钝。老子会亲自带着你们操练。”
“可有一条,谁他娘的敢在出发前自乱阵脚,别怪老子的刀不认人。”宋晟拔出刀,挥刀砍断了栏杆。
“全营听令,列队。校场操练。即刻开始!”
宋晟走到校场西侧,望着那些正在列队的身影,暗暗出了一口气:“稳住了。”
……
两日后,军报送进京师。
走的是八百里加急,马背上的信使从西安一路狂奔,过了潼关便接连换新马,赶到通政司时连人带马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
通政司的人不敢耽搁,扫了一眼封皮上的“急”字,便直接送进了文华殿。
林昭正在案前批阅一本奏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刘安手里捧着一只黄绫封套站在门口,面色发紧。
刘安没有多话,将封套搁在案角便退了下去。
林昭拆开封套,抽出里面的军报,“秦王朱樉,七月十二夜,突发恶疾,薨于西别宫。”
事件终于提前了。
他林昭搁下军报,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日光正从西边斜照过来,将他面前的窗纸照得微微发白。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正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着,那颗悬了许久、绷了近一年的石头,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水面上溅起了一圈他等了很久的水花。
看来真的能够改变历史事件的进程。
林昭不禁喜上眉梢,自顾自笑道:“哈哈,真是天——”
话刚出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吕氏端着一只托盘从内殿走出来,托盘上搁着一碗刚熬好的银耳羹,见他站在窗前,便道:“殿下,臣妾熬了碗银耳羹,趁热——”
林昭听见了她的声音,立即收回了笑意。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一副,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妒英才……二弟,你怎么就走了啊……”
他抬起手来,用袖口按住眼角,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吕氏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端着那只托盘,她看着他从窗前的侧影到转身之后的声泪俱下,中间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她回过味儿来,震惊道:“殿下,秦王薨了?”
林昭点了点头,哽咽道:“二弟他……走得突然。”
吕氏走到他面前,将那碗银耳羹搁在案上,低声道:“殿下节哀。知道你们兄弟情深,秦王殿下已经走了,殿下还要保重身子。”
林昭一把抱住吕氏,把头埋进去,趁机揩了把油,暗道:是不是尺寸又大了些?
他又胡乱蹭了蹭,然后吩咐道:“备车。去乾清宫。”
乾清宫里,日光正从西窗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方长长的光斑,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沉默着。
林昭跨进门槛时脚步踉跄了一下,装作一路上强撑着走到这里,终于在看见父亲的那一刻泄了力。
他跪在殿中央:“父皇……二弟他……薨了……”
朱元璋没有反应,林昭继续道:“七月十二,二弟……突发恶疾……”
林昭抬起头来,眼角泛红,“儿臣……儿臣没想到二弟会走得这么突然。”
朱元璋捻着佛珠还是纹丝不动。
林昭见朱元璋的反应,越说心里越没底,“说是夜半突发恶疾,御医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府中人报,他出征前夜尚在饮酒,还用了宵夜,睡下之后便没有醒来。”
“狗屁突发恶疾!”朱元璋怒道,“锦衣卫的密报,比你那份军报早到了一个时辰。你知道锦衣卫是怎么说的么?”
“面色紫金、瞳泛幽蓝,周身溃烂且腥甜之气四溢。”
“这是被人毒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