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顶悬在房梁上的“镇魂轿”摇晃了整整一夜。
袁茂峰蜷缩在墙角,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老鼠,听着头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啧啧”吮吸声和沉闷的撞击声,直到天色发白,才在极度的疲惫和恐惧中昏睡过去。袁茂峰没有做梦,或者说,梦境与现实已经没有了界限。袁茂峰仿佛一直醒着,看着那些从竹茧里浮现的人脸在黑暗中扭曲、尖叫,听着那顶轿子在贪婪地吞噬着某种看不见的存在。
袁茂峰是被一阵冰冷刺骨的疼痛惊醒的。
睁开眼,作坊里依旧昏暗,只有门缝透进的一线惨白的光。袁茂峰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视觉,而是触觉——袁茂峰的右臂,那条已经变成“竹茧”的手臂,此刻正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被千万根钢针同时穿刺的剧痛。那不再是表皮的疼痛,而是从骨髓深处,从那些竹纤维与袁茂峰的神经纠缠的地方传来的、撕裂般的痛苦。
袁茂峰低下头,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右臂。
一夜之间,它又发生了变化。原本青黑色的硬壳,此刻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是被抽干了血液的尸体。那些纵横交错的纤维纹理更加凸起了,在皮肤表面蜿蜒盘绕,形成了一张诡异的、类似神经网络的花纹。最可怕的是,在肘关节的内侧,那层硬壳破开了一个小小的孔洞,大约黄豆大小。从那个孔洞里,正渗出一种淡黄色、粘稠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类似腐烂竹根的腥臭味。
袁茂峰颤抖着伸出左手,想要去触碰那个孔洞,却又不敢。那液体还在缓慢地渗出,顺着袁茂峰的手臂流淌,所过之处,皮肤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刺痛。袁茂峰注意到,那些流到竹屑上的液体,立刻让竹屑蠕动起来,像是被唤醒的蛆虫,争先恐后地朝着袁茂峰的手臂汇聚。
“别碰它。”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寂静中响起。
袁茂峰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陈老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他就站在门口,背对着光亮,身影被拉长,投在墙壁上,巨大而扭曲。他手里拎着一只布袋,肩上扛着那把斧头,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雪沫和泥土的寒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阴影里静静地盯着袁茂峰,或者说,盯着袁茂峰的右臂。
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槛那里,像一尊石雕。
“那东西,是‘魄’的眼。”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更加干涩,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它看见了你,你也看见了它。碰了,就再也甩不掉了。”
袁茂峰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发不出任何声音。袁茂峰只能用眼神乞求他,求他告诉自己该怎么办,求他救救自己。
陈老似乎看懂了袁茂峰的眼神。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救你?”他嗤笑一声,“从你把血喂给它那天起,你就没得救了。你现在这样,是‘长’,不是‘病’。竹子破土,也得顶开石头。你这点疼,算什么?”
说完,他不再理会袁茂峰,径直走进作坊,将布袋重重地扔在地上。布袋里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像是金属或者硬物的撞击声。他把斧头靠在墙边,然后走到那只悬浮的竹筐前。
那只竹筐经过一夜,似乎又“长大”了一些。篮球大小的体型,表面光滑如镜,那张酷似陈老的“人脸”此刻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没有眼白的、纯粹的黑色眼睛,空洞洞地“注视”着陈老,也斜睨着袁茂峰。当陈老的手指抚过它的表面时,那张嘴微微咧开,露出一个无声的、满意的笑容。
陈老从怀里摸出骨制烟斗,点燃了,深吸一口,然后对着竹筐喷出一口烟雾。烟雾缭绕中,竹筐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类似猫打呼噜的“咕噜”声。
“饿了吧……”陈老低声呢喃,像是在对情人低语。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袁茂峰右臂那个渗着黄水的孔洞上。
“你的血,它不爱喝了。”陈老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他面前盘旋,化作一张模糊的鬼脸,“它现在,想吃‘实’的东西。”
“实……什么东西?”袁茂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骨’、‘髓’、‘魂’。”陈老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冰锥,扎进袁茂峰的心脏,“竹子空心,所以轻浮。要沉下去,得填满。你的血是引子,你的肉是饲料,你的骨头……才是它安身的架子。”
袁茂峰的脸色瞬间煞白。袁茂峰明白了。他要的不是自己的血,不是自己的肉,而是自己的骨头。他要拿袁茂峰的骨骼,去填充那只竹筐,让它从一只虚幻的“魄”,变成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有骨架的“怪物”。
袁茂峰惊恐地向后缩去,背脊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仿佛那样就能离他远一点。
陈老没有过来抓袁茂峰。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布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把生锈的锯子,一把锋利的凿子,还有一根大约两寸长、泛着惨白光泽的……骨钉。
他拿起那根骨钉,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后用指腹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他的动作极其温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老三的尾指。”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缅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当年他心最野,总想着跑。我把他这根指头留了下来,做了这烟斗的咬口。”他用烟斗指了指那根骨钉,“这根,是老二的。他想偷师,我敲碎了他的膝盖,取了这根钉,用来固定‘镇魂轿’的底盘。”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盯着袁茂峰:“你是第三个。我不知道你会贡献哪一块。也许,是你的整条胳膊?”
袁茂峰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差点呕吐出来。老三,老二……那顶轿子,那个传说……竟然是真的。陈老不是守护者,他是屠夫。他用师弟们的骨头,制作工具,加固轿子,喂养“竹魄”。而现在,轮到袁茂峰了。
“为什么……”袁茂峰艰难地挤出两个字,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为什么?”陈老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问题。他站起身,走到袁茂峰面前,蹲了下来。那股浓烈的腥甜味和烟草味瞬间将袁茂峰包裹。他伸出那只残缺的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袁茂峰右臂的那个孔洞边缘。
袁茂峰浑身一颤,想要躲开,却被他牢牢按住。
“因为竹子要活。”他凑近袁茂峰的耳边,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手艺要传,就得有人死。死一个,活一门。我死了,它就得死。你死了,它才能活。就这么简单。”
他的指尖在那个孔洞周围轻轻划动,带来一阵阵刺痛和瘙痒。“你看,它已经开始‘消化’你了。你的血肉,你的骨头,都在慢慢变成它的。这个过程,叫‘化龙’。等你全身都变成了竹子,你就和它合二为一了。到时候,你就不会疼了,也不会怕了。你会觉得……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
他说完,松开手,站起身,重新走回那只竹筐前。他拿起那根骨钉,在油灯光下仔细端详着,嘴角挂着那抹令人胆寒的微笑。
袁茂峰没有力气逃跑,甚至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右臂的疼痛越来越剧烈,那种被从内部啃噬的感觉清晰无比。袁茂峰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袁茂峰的骨髓里扎根、生长,试图将袁茂峰这具血肉之躯,改造成它所期望的模样。
袁茂峰绝望地看着陈老,看着那只竹筐,看着房梁上那顶依旧在微微摇晃的“镇魂轿”。袁茂峰知道,自己完了。袁茂峰不是在和一个人对抗,袁茂峰是在和一门邪术,和一个被邪术扭曲了的怪物对抗。而袁茂峰,就是下一个祭品。
2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袁茂峰人生中最漫长的煎熬。
陈老没有立刻对袁茂峰下手。他仿佛忘记了袁茂峰的存在,只是一心一意地侍奉着那只竹筐。他用那把生锈的锯子,锯下几段新砍的竹子,然后用凿子小心翼翼地剔除竹节。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次锯割,每一次敲击,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那“沙沙”的锯木声,和“笃笃”的凿击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为袁茂峰奏响的葬歌。
袁茂峰躺在地上,意识在疼痛和昏沉之间浮沉。右臂的孔洞里,黄色的脓液流淌得更加汹涌,在地上积成了一小滩。那股恶臭弥漫在空气中,连陈老似乎都皱了皱眉。但他没有清理,反而时不时瞥一眼那滩脓液,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欣赏的神色,仿佛那不是污秽,而是什么珍贵的琼浆。
袁茂峰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陈老的身影分裂成了好几个,在油灯光下晃动。那只竹筐也似乎变得巨大无比,占据了袁茂峰的整个视野。那张人脸不再是陈老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一张集合了无数痛苦表情的、扭曲的鬼脸。它张开嘴,无声地嘶吼着,向袁茂峰喷吐着腥甜的烟雾。
幻觉,这一定是幻觉。
袁茂峰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让袁茂峰短暂地清醒了一下。但紧接着,更可怕的幻觉袭来。袁茂峰感觉到,袁茂峰的右臂不再属于自己了。它自己动了起来。那条僵硬的、竹质的手臂,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弯曲、伸展。指尖的竹茧裂开,探出一根根细长的、类似竹根的触须。那些触须在空中摇摆,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它们找到了地上的那滩脓液。
袁茂峰惊恐地看着那些触须,像无数条饥饿的蚯蚓,争先恐后地扎进那滩黄色的液体里。它们贪婪地吮吸着,每吸一口,袁茂峰的手臂就膨胀一分,那些纤维纹理就更加清晰一分。袁茂峰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股冰凉的、带着腐臭的液体,正顺着那些触须,回流进自己的手臂,注入自己的血管,流向自己的心脏。
“不……停下……”袁茂峰试图阻止,但袁茂峰的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见。袁茂峰的身体不听使唤,袁茂峰的意志在瓦解。袁茂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成一头怪物,一头吸食自己脓血的怪物。
就在这时,陈老停下了手中的活。他转过头,看着袁茂峰手臂上发生的异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种狂热的兴奋。
“好……好……”他连连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竹蚀’入髓,触须自生。这是‘化龙’的征兆啊……没想到,你比我那几个师弟都强……他们都撑不过三天,你就已经……哈哈哈……”
他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在作坊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那顶“镇魂轿”似乎也被这笑声惊动,摇晃得更加厉害,“啧啧”的吮吸声变得更加急促,仿佛也在为袁茂峰的“蜕变”而欢呼。
袁茂峰绝望地闭上眼睛。袁茂峰不想看,不想听,不想感受这一切。但袁茂峰做不到。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每一种声音,每一种气味,每一种触感,都在疯狂地刺激着袁茂峰濒临崩溃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陈老的笑声停了下来。袁茂峰感觉到一股阴影笼罩了自己。袁茂峰勉强睁开眼,看见他蹲在了袁茂峰的面前。
他手里拿着那根骨钉,还有那柄锋利的凿子。
“疼吗?”他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但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漠,而是充满了某种近似于“关怀”的温柔。
袁茂峰没有回答,只是麻木地看着他。
“疼就对了。”他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不疼,骨头就接不牢。这根钉子,得从这里打进去……”他用骨钉的尖端,轻轻点了点袁茂峰右臂肘关节的那个孔洞,“直通骨髓。然后,用凿子,一点点把你这根没用的桡骨敲碎,取出来。那根骨头太软,撑不起它的身子。得换一根硬的……”
他说着,将骨钉的尖端,对准了袁茂峰的孔洞。
冰冷的触感让袁茂峰猛地一颤。那不是金属的冰冷,而是骨头的冰冷,带着一股死寂的气息。袁茂峰能想象到,下一刻,这根钉子就会刺破自己的皮肤,钻进自己的骨头,将自己永远钉死在这具竹质的躯壳里。
袁茂峰猛地爆发出一股力量,那是濒死者的最后挣扎。袁茂峰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死死抓住了陈老的手腕。
他的手腕干枯如柴,但却坚硬得像铁。袁茂峰的手指甚至无法完全合拢。袁茂峰抬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瞪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不甘。
“陈……陈老……别……”袁茂峰嘶哑地哀求道,“我……我可以学……我给你当徒弟……我不跑了……求你……”
陈老低头看着袁茂峰抓住他手腕的手,又看了看袁茂峰满是泪水和汗水、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丝淡淡的、类似于看着一只蝼蚁垂死挣扎的嘲讽。
“徒弟?”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它的含义,“你,不配。”
说完,他手腕一抖,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轻易地挣脱了袁茂峰的钳制。袁茂峰的左手被弹开,无力地垂落在地。
他重新将骨钉对准袁茂峰的孔洞,这一次,没有丝毫的犹豫。
袁茂峰绝望地嘶吼一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袁茂峰等了几秒钟,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陈老并没有将骨钉刺入。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低头看着袁茂峰的手臂,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不是犹豫,更像是一种……回忆,或者某种忌讳。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袁茂峰以为时间已经静止。
终于,他缓缓地放下了举着骨钉的手。但他没有把骨钉收起来,而是将它轻轻地放在了袁茂峰的胸口。
冰冷的骨钉贴着袁茂峰的皮肤,让袁茂峰打了个寒颤。
“今天不动你。”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竹屑,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你的‘化龙’才开始,根基不稳。现在动你,会伤了它的‘根’。”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根骨制烟斗,重新点燃。他深吸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然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袁茂峰。
“不过,你得先学会一样东西。”他用烟斗指了指地上那滩脓液,又指了指袁茂峰手臂上的孔洞,“学会怎么‘养’它。它饿了,你就得喂。它渴了,你就得喝。它要什么,你就得给什么。直到……你给不出为止。”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起来:“这根钉子,我先放这儿。它提醒你,也提醒我。提醒你,你是什么东西。提醒我,我该怎么处置你。”
说完,他不再看袁茂峰,转身走到角落里,躺在那堆竹屑上,闭上了眼睛。但他没有睡着,因为他嘴里叼着的烟斗,还在明明灭灭,散发着腥甜的烟雾。
袁茂峰躺在地上,胸口压着那根冰冷的骨钉,右臂持续不断地传来剧痛和异样感。袁茂峰看着陈老那纹丝不动的背影,看着那只悬浮的、散发着恶意的竹筐,看着房梁上那顶摇晃的轿子,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彻底淹没了袁茂峰。
袁茂峰不是在等待死亡。
袁茂峰是在等待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将自己改造成怪物的过程。
而陈老,就是那个冷眼的旁观者,也是那个手持刻刀的雕刻师。
袁茂峰抬起左手,颤抖着摸了MX口的骨钉。它的表面光滑冰冷,带着一股死寂的气息。袁茂峰知道,这根钉子,终有一天,会钉进自己的骨头里。
但或许,在那之前,袁茂峰还有一点时间。
一点用来挣扎,用来思考,用来……寻找一线生机的时间。
袁茂峰侧过头,看向那根被陈老随意放在地上的骨制烟斗。它就躺在离袁茂峰左手不远的地方,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一种温润而又诡异的光泽。那是用他师弟的指骨打磨而成的。那里面,或许藏着某种秘密,某种力量,某种……能让袁茂峰反败为胜的东西。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袁茂峰绝望的心底滋生。
袁茂峰伸出左手,指尖颤抖着,缓缓地向那根烟斗探去。
3
袁茂峰的指尖,在距离烟斗只有一寸的时候,停住了。
不是因为袁茂峰害怕,而是因为袁茂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气场,从那根烟斗上散发出来,阻隔了袁茂峰的触碰。那不是物理上的阻碍,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威压。仿佛那根烟斗不仅仅是一根骨头,而是一个沉睡的、充满恶意的灵魂。它感知到了袁茂峰的意图,正在向袁茂峰发出警告。
袁茂峰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袁茂峰看着那根烟斗,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毫不起眼,却又像一个深渊,吸引着袁茂峰,也恐吓着袁茂峰。陈老说过,那是老三的指骨。那里面,是否还残留着老三的怨气?或者,陈老在打磨它的时候,注入了自己的某种“魄”?
袁茂峰的右臂又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疼得袁茂峰眼前发黑。袁茂峰知道,袁茂峰没有多少时间了。袁茂峰的身体正在加速“竹化”,如果不能在彻底变成怪物之前找到办法,袁茂峰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袁茂峰咬了咬牙,心一横,不再犹豫。袁茂峰猛地向前一探,用左手食指和中指,夹住了那根烟斗。
冰凉,坚硬。
触手的瞬间,一股强大的电流般的感觉,顺着袁茂峰的指尖,疯狂地窜遍全身。那不是静电,而是一种充满怨恨和痛苦的意念冲击。袁茂峰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一只被斧头劈断的手指,一张因痛苦而扭曲的年轻脸庞,一双充满绝望和仇恨的眼睛……
“呃啊——”
袁茂峰闷哼一声,差点松手。但袁茂峰死死地咬住了牙关,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的手指,没有放开。袁茂峰知道,这是老三残留的意识,他在抗拒袁茂峰,在向袁茂峰传递他的痛苦。
袁茂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去“感受”那些负面情绪,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烟斗本身。袁茂峰像一个考古学家,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它的表面。它打磨得非常光滑,几乎看不出骨头的原始纹理,但在某些特定的角度下,借着油灯的光,袁茂峰还是能辨认出一些细微的、类似指纹的沟壑。这些沟壑,是老三生前留下的,也是陈老精心保留下来的。
更重要的是,在烟斗的咬口处,也就是陈老平时叼在嘴里的那一段,袁茂峰发现了一层厚厚的、蜡状物。那不是烟油,烟油是黑色的,粘稠的。而这层东西,是半透明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琥珀色,质地坚硬,像是某种树脂或者……尸蜡。
袁茂峰凑近了些,用鼻子轻轻嗅了嗅。一股浓烈的、混合了烟草、血腥和腐败气息的味道钻进袁茂峰的鼻孔。这味道袁茂峰并不陌生,它就是陈老身上那股标志性的腥甜味的主要来源。
“封魂蜡……”袁茂峰想起了之前陈老提到过的这个词。用尸油混合松香,涂抹在竹器关键节点,锁住匠人灌注的心血。难道,这根烟斗的咬口上,也涂满了这种东西?
袁茂峰的心跳加速了。如果这个推测是正确的,那么这层“封魂蜡”里,封存的可能不仅仅是老三的指骨,还有陈老注入其中的、用来“点睛”的某种力量。或者说,是某种诅咒。
袁茂峰抬头看了一眼陈老。他依然背对着袁茂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但袁茂峰能感觉到,他并不是真的睡着了。他像是一只假寐的猛兽,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袁茂峰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也不能让他发现袁茂峰在触碰这根烟斗。
袁茂峰小心翼翼地将烟斗翻转过来,让咬口朝上。袁茂峰用左手大拇指的指甲,轻轻抠了抠那层琥珀色的蜡状物。它很硬,但质地脆,在袁茂峰的指甲下,崩掉了一点碎屑。
袁茂峰捏起那点碎屑,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它在油灯光下,闪烁着一种妖异的光芒。袁茂峰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点碎屑,放进了嘴里。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先是苦涩,像是黄连;紧接着是辛辣,像是辣椒;最后是腥甜,像是腐烂的血液。这三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但袁茂峰强行忍住了呕吐的冲动,让那点碎屑在舌下慢慢融化。
几秒钟后,一股奇异的感觉从袁茂峰舌下升起。那不是味觉,而是一种……温热感。一股细小的、但极其清晰的暖流,顺着袁茂峰的食道,缓缓流入胃中。这股暖流所过之处,原本冰冷刺骨的身体,竟然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尤其是袁茂峰的右臂,那剧烈的疼痛和瘙痒,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这发现让袁茂峰心头狂喜。这“封魂蜡”里,果然有东西。它不是毒药,相反,它似乎能压制袁茂峰体内的“竹化”进程。或者说,它能安抚那只竹筐里的“竹魄”,让它暂时安静下来。
袁茂峰立刻明白了陈老的用意。他平时叼着这根烟斗,不是为了吸烟,而是在时刻汲取这“封魂蜡”里的力量,来维持他与“竹魄”之间的联系,同时也防止自己被反噬。这根烟斗,就是他和那个邪恶世界之间的“缓冲器”。
而现在,袁茂峰无意中,触碰到了这个秘密。
袁茂峰看着手中这根温润的骨制烟斗,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它既是折磨袁茂峰的工具的一部分,也是袁茂峰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袁茂峰必须得到它,或者,得到它上面的“封魂蜡”。
但怎么得到呢?
直接拿走是不可能的。陈老一旦发现,会立刻杀了袁茂峰。袁茂峰只能……偷。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舔”。
这个念头让袁茂峰自己都感到一阵恶心。但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袁茂峰看着那层厚厚的蜡状物,估算了一下,如果袁茂峰不停地用舌头去舔舐,也许在天亮之前,能舔掉薄薄的一层。虽然量少,但积少成多,或许能起到作用。
袁茂峰再次看了一眼陈老。他依旧没有动。作坊里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和袁茂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袁茂峰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袁茂峰低下头,张开嘴,将烟斗的咬口,缓缓含进了嘴里。
那股腥甜苦辣的味道瞬间充斥了袁茂峰的口腔。袁茂峰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开始用舌头,一下,一下,地舔舐着那层琥珀色的蜡状物。
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每一口舔下去,都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暖流涌入体内。右臂的疼痛感,真的在一点点减轻。那些竹纤维的蠕动,也似乎变得迟缓了一些。这微小的变化,给了袁茂峰巨大的鼓励。袁茂峰更加卖力地舔舐着,像一只饥渴的野兽,在舔食着骨髓。
袁茂峰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在这种单调而诡异的动作中失去了意义。袁茂峰的舌头麻木了,口腔里充满了血腥味,可能是被蜡状物边缘割破了。但袁茂峰不敢停。每一次停顿,右臂的疼痛就会反弹,提醒袁茂峰死亡的临近。
终于,在一次舔舐中,袁茂峰感觉到咬口处的蜡层变薄了。袁茂峰的舌尖,触碰到了底下坚硬的骨质。袁茂峰舔掉了一小块“封魂蜡”。
一股更加强烈的暖流涌入体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袁茂峰浑身一颤,差点叫出声来。袁茂峰连忙咬紧牙关,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袁茂峰感觉到陈老的呼吸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
袁茂峰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发现了?
袁茂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止了。袁茂峰保持着含住烟斗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像一尊雕塑。
几秒钟后,陈老的呼吸恢复了平稳。
袁茂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心依然悬在嗓子眼。袁茂峰知道,自己刚才的动作,虽然轻微,但很可能已经惊动了他。他是在试探袁茂峰,还是在等袁茂峰继续犯错?
袁茂峰不敢再舔了。袁茂峰小心翼翼地将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用左手紧紧握住,藏在怀里。烟斗上还残留着袁茂峰的唾液和那股腥甜味。袁茂峰低头看着它,它似乎比之前黯淡了一些,不再那么温润,也不再那么诡异地发光。
袁茂峰舔掉了它的“保护层”。
这个认知让袁茂峰既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袁茂峰获得了短暂喘息的机会;恐惧的是,袁茂峰可能因此激怒了陈老,或者……唤醒了烟斗里沉睡的什么东西。
袁茂峰抬头看向房梁上的“镇魂轿”。它似乎也安静了一些,那“啧啧”的吮吸声变得若有若无。是袁茂峰的错觉,还是因为“封魂蜡”的流失,导致它的“供养”减少了?
袁茂峰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烟斗,看着它那粗糙的骨质纹理,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击中了袁茂峰。
这根烟斗,是用老三的指骨做的。
而老三,是被陈老害死的。
这根骨头里,不仅有陈老的“封魂蜡”,还有老三的怨气,老三的诅咒。
袁茂峰刚才,把那层蜡舔掉了。袁茂峰不仅吸收了陈老的力量,也……释放了老三的怨气。
袁茂峰猛地打了个寒颤。袁茂峰感觉到,怀里的烟斗,似乎变得……沉重了一些。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压迫感。一股冰冷的、充满怨恨的情绪,正从烟斗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缠绕着袁茂峰的手臂,渗入袁茂峰的皮肤,与袁茂峰体内的“竹魄”纠缠在一起。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袁茂峰的体内冲撞、厮杀。
一种是陈老的,冰冷、霸道,试图将袁茂峰改造为竹子;另一种是老三的,怨毒、混乱,试图将袁茂峰拖入无尽的深渊。
而袁茂峰,就像一个夹在两股洪流之间的孤舟,随时可能被撕得粉碎。
袁茂峰抱着烟斗,蜷缩在墙角,浑身冰冷,瑟瑟发抖。
袁茂峰不知道,袁茂峰刚才的举动,究竟是救了自己,还是……加速了自我的毁灭。
袁茂峰只知道,从这一刻起,袁茂峰不再仅仅是与陈老为敌。
袁茂峰,还与一根死人的指骨,与一个冤死的亡魂,绑在了一起。
袁茂峰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但袁茂峰知道,对于袁茂峰来说,这不再是黎明,而是……漫漫长夜的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