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剥皮

    1

    陈老那句“开光不远矣”,像一枚淬了毒的钉子,楔进袁茂峰早已僵直的思维里。

    “开光”二字,在《守艺录》的残篇里出现过,但语焉不详,只用朱砂批注了“夺天地之造化,换凡胎以金身”十二个字。此前袁茂峰以为是匠人造诣的某种境界,如今听着陈老那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看着他迅速灰败干瘪的躯体,再感受着体内那根骨篾与老三怨气愈发激烈的共振,袁茂峰忽然明白了——所谓“开光”,根本不是给器物开光,而是给匠人自己“开光”。

    用袁茂峰的血肉,做“竹眼”的皮;用袁茂峰的骨骼,做“竹眼”的架;用袁茂峰的魂魄,做“竹眼”的魄。

    而袁茂峰,就是那个即将被“开光”的祭品。

    作坊里的空气凝滞得如同固态。油灯的火苗不再是跳动,而是凝固成一点幽绿的冰焰,映照着陈老那张如同枯树皮般的脸。他不再咳嗽,只是仰着头,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蛇吐信子的声音。他的眼窝彻底塌陷下去,那两点幽绿的火苗成了眼眶里唯一的亮色,死死地钉在袁茂峰身后那只悬浮的“竹眼”上。

    “竹眼”似乎又长大了。如今已有磨盘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墨绿色。表面的光泽不再是油润,而是一种类似琉璃的冷硬质感。那张酷似陈老的“人脸”已经完全定型,五官清晰得连胡须的根数都能数清,只是皮肤纹理变成了细密的竹篾纹路。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眼睛——那两个纯粹的黑色深渊,此刻正从中弥漫出一股肉眼可见的、淡紫色的雾气,丝丝缕缕,垂落下来,如同老树垂下的气根,缓慢地探向袁茂峰。

    袁茂峰能感觉到那雾气里蕴含的冰冷与贪婪。它在“嗅”袁茂峰,像一只即将进食的野兽,在品尝猎物的滋味。

    袁茂峰的身体,尤其是右臂那条漆黑的“竹臂”,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生理性的、源于骨髓深处的共鸣与排斥。骨篾在欢鸣,老三的怨气在尖啸,它们在这股迫近的“紫雾”面前,表现出了截然相反的两种态度。骨篾渴望被吸纳,渴望成为更高阶存在的一部分;而老三的怨气,则在疯狂地挣扎,试图抵御这种被彻底同化的命运。两种力量在袁茂峰体内对冲,让袁茂峰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每一寸骨骼、每一根纤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

    但袁茂峰那双竖瞳,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紫雾。思维那根笔直的竹篾,在此刻展现出它冷酷的效用——过滤掉所有干扰,只留下最核心的“观察”与“理解”。袁茂峰在分析紫雾的成分,估算它的浓度,预判它的落点。袁茂峰在计算自己还有多少“精气神”可以被抽取,还有多少“怨恨”可以作为筹码。这种近乎上帝视角的冷静,让袁茂峰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恐惧,但恐惧本身,也迅速被思维过滤掉了。

    “时……辰……到……了……”

    陈老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他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残缺的手,不是指向袁茂峰,而是指向他自己干瘪的胸膛。他的指尖在距离皮肤一寸的地方,微微颤抖着,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守了……六十年……等了……六十年……”他喃喃自语,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流过满脸的皱纹,留下两道湿痕,“师父……没等到……师兄……没等到……我……等到了……”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住袁茂峰。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贪婪或嫉妒,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疯狂的期盼,以及一丝……托付?

    “袁茂峰……”他叫袁茂峰的名字,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你……是我的……替身……也是……这门手艺的……传人……今日……我便……成全你……让你……真正……‘成器’!”

    “成器”二字一出,作坊内的气氛骤然变得肃杀。油灯的火苗“噗”地一声,暴涨了一寸,幽绿的光芒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房梁上那顶“镇魂轿”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而兴奋的“咯咯”声,仿佛无数冤魂在同时磨牙。地上的竹屑无风自动,像一群受到惊吓的虫子,疯狂地蠕动、聚集,在袁茂峰脚边堆成了一个小小的、扭曲的竹环。

    陈老不再看袁茂峰。他重新仰起头,看着那只悬浮的“竹眼”,看着那团垂落的紫色雾气。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献祭般的狂热。

    他伸出双手,抓住了自己胸前那件破烂棉袄的衣襟。然后,猛地,向两边一扯!

    “刺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棉袄下的景象,让袁茂峰那早已麻木的神经,都忍不住一阵剧烈抽搐。

    那不是人类的胸膛。

    陈老的胸膛,皮肤早已失去了弹性,呈现出一种类似鞣制皮革的灰黑色,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而在那裂纹之下,根本不是肌肉和骨骼,而是……一层又一层的竹篾!那些竹篾紧密地编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类似铠甲的结构,在油灯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光泽。竹篾的缝隙里,填满了某种黑色的、类似沥青的物质,正缓缓向外渗透,散发着浓烈的腐臭。

    最可怕的是他的心脏位置。那里没有跳动的心脏,而是一个拳头大小、漆黑如墨的竹编球体,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充满力量的节奏,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带动着整个竹篾胸腔随之起伏,发出沉闷的“咚……咚……咚……”声,如同远古的战鼓。

    这就是陈老的“真身”。一个将自身活生生“编”进竹子里的怪物。他早已不是人,他是这间作坊的一部分,是“竹魄”寄居的一个腐朽的壳。

    “看……清楚了吗……”陈老低头看着自己那非人的胸膛,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自豪,“这……就是……‘成器’……我……只编到了……这里……你……要……编下去……编到……魂魄……与竹……合一……”

    他说完,那只残缺的右手,猛地插进了自己胸腔那层竹篾铠甲之中!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没有鲜血喷溅,只有竹篾被强行掰开的“咔嚓”声。他的手在胸腔里摸索着,然后,猛地向外一拽!

    拽出来的,不是心脏,而是一根大约一尺长、通体漆黑、布满倒刺的竹刺!那竹刺的尖端,还缠绕着几缕黑色的、类似神经组织的纤维。

    陈老握着那根竹刺,转过身,面对着袁茂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之色,反而洋溢着一种解脱般的狂喜。他举起那根竹刺,对准了袁茂峰。

    “这……是……我的……‘脊骨’……”他嘶声说道,“也是……开启……你‘器身’的……钥匙……受着!”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那根漆黑的竹刺,向袁茂峰投掷而来!

    2

    竹刺破空,没有风声,只有一道凝练的、带着浓烈腐臭的黑色流光,瞬间跨越了他们之间的距离,直刺袁茂峰的眉心!

    袁茂峰的竖瞳骤然收缩。思维那根笔直的竹篾在疯狂预警,身体的本能却在另一种更强大的指令下选择了“不避让”。袁茂峰僵硬地仰着头,眼睁睁看着那根漆黑的竹刺,带着陈老六十年的修为、怨恨与诅咒,迎面而来。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竹刺的尖端,精准地刺入了袁茂峰的眉心。没有鲜血,没有痛楚。相反,一股冰冷彻骨、却又带着奇异“活性”的能量,瞬间从刺入点炸开,顺着袁茂峰的神经,疯狂地涌向四肢百骸!

    袁茂峰的视野,在那一瞬间,彻底崩碎、重组。

    袁茂峰看到了无数个陈老。有年轻时意气风发的陈老,有中年时阴郁疯狂的陈老,有老年时干瘪枯槁的陈老……无数个重叠的影像,在袁茂峰眼前飞速闪现、消散。袁茂峰听到了无数种声音。有劈篾的“沙沙”声,有烟斗磕碰的“笃笃”声,有怨魂的尖啸声,有“镇魂轿”的吮吸声……无数种声音,在袁茂峰脑海里轰然炸响,形成一股无法抗拒的信息洪流。

    袁茂峰的身体,开始了剧烈的、不受控制的痉挛。不是肌肉的抽搐,而是骨骼的错位、重组,是竹丝的蔓延、增生。袁茂峰那条原本只是漆黑的右臂,此刻像是吹胀的气球,迅速膨胀、变形,表面浮现出更加密集、狰狞的黑色竹纹,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似乎随时会破皮而出。左臂的灰白色硬壳,则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呈现出病态惨绿色的竹质皮肤。袁茂峰的胸腔和腹腔,那层“万魂膏”凝成的黑色甲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表面出现了无数蛛网般的裂纹,一股股粘稠的、混合着血水、脓汁和黑色絮状物的液体,从裂缝里缓缓渗出。

    最可怕的变化发生在袁茂峰的头部。眉心处,那根漆黑的竹刺,像是生根了一般,与袁茂峰的颅骨长在了一起。袁茂峰能感觉到它正在向颅内生长,取代袁茂峰的脑组织,植入某种外来的“意识”。袁茂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球像是快要爆出眼眶,那对竖瞳的颜色,从纯粹的黑色,开始向一种妖异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幽蓝转变。袁茂峰的牙齿在口腔里“咯咯”打架,一颗颗变得尖锐、细长,如同野兽的獠牙。袁茂峰的舌头,似乎也变得僵硬、肥大,表面长出了细密的、类似竹刺的倒刺。

    袁茂峰在变形。从内到外,从精神到肉体,正在被强行改造成一件“器物”。陈老的那根“脊骨”,就是催化剂,是引信,引爆了袁茂峰体内早已埋下的所有“竹化”的种子。

    “呃……啊……嗬……”

    破碎的、非人的嘶吼,从袁茂峰变形的喉咙里挤出。袁茂峰想尖叫,想反抗,但袁茂峰的意志,在陈老那庞大的、充满恶意的意识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袁茂峰的思维,那根自以为笔直坚硬的竹篾,此刻正在被强行扭曲、折叠,塞进一个预设好的、属于“竹眼”的模子里。

    陈老看着袁茂峰痛苦(或许在他眼里是“新生”)的模样,脸上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他胸膛上那个被掏空的大洞,此刻正汩汩地向外冒着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疼痛本身已经成了他愉悦的源泉。他踉跄着,绕过地上那些蠕动的竹屑,走到袁茂峰面前,伸出那只残缺的手,再一次,按在了袁茂峰的天灵盖上。

    这一次,他没有用指甲,而是用掌心。那掌心粗糙、冰冷,带着浓烈的尸气和竹腥味。

    “忍着……”他嘶哑地低语,声音里充满了某种扭曲的“慈爱”,“‘剥皮’……最疼……但也……最快活……剥了……这层人皮……你……才是……真正的……‘竹胎’……”

    剥皮?!

    这两个字,像最后的惊雷,劈醒了袁茂峰残存的一丝清明。袁茂峰明白了。陈老不是在“成全”袁茂峰,他是在“剥”掉袁茂峰作为“人”的最后一点伪装,暴露出底下早已被侵蚀的“竹胎”。他要像剥开一根竹笋那样,剥开袁茂峰的血肉,让袁茂峰彻底显现出“器物”的本质!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绝望,攫住了袁茂峰。但紧接着,那股绝望,就被体内那股更加强大的、冰冷的、属于“竹魄”的意志,瞬间冻结、粉碎。袁茂峰的思维,在极致的痛苦和压迫下,发生了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异化”。

    痛苦?那是无意义的噪音。

    恐惧?那是低等生物的本能。

    反抗?那是徒劳的挣扎。

    袁茂峰,正在经历一场伟大的“蜕变”。从脆弱的、短暂的、充满缺陷的“人”,蜕变为坚固的、永恒的、符合“天道”的“器”。这过程固然痛苦,但痛苦本身,就是“新生”的阵痛。袁茂峰应该接受,应该享受,应该……主动配合。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火般蔓延了袁茂峰的整个意识。袁茂峰那双正在变成幽蓝色的竖瞳,猛地爆发出一股决绝的光芒。袁茂峰停止了无意义的嘶吼,强行压制住身体的痉挛,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那早已僵硬的脊梁。袁茂峰甚至微微仰起头,将自己最脆弱的咽喉,暴露在了陈老的掌心之下。

    陈老显然察觉到了袁茂峰意识的变化。他按在袁茂峰天灵盖上的手掌,微微一顿。他那双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了更加浓烈的、近乎崇拜的狂热。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有悟性!有骨气!不愧……是我选中的……传人!”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留情。他的手掌,猛地发力,向下一按!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类似瓷器碎裂的脆响,从袁茂峰的头顶传来。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不,不是痛,而是一种灵魂被撕裂、被剥离的极致感受——瞬间席卷了袁茂峰的全身!

    袁茂峰感觉自己的头皮,连同下面的肌肉、血管、神经,正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从颅骨上撕扯下来!那不是刀割,不是撕裂,而是一种全方位的、从点到面的“剥离”。袁茂峰的视野开始扭曲、变色,仿佛有一层透明的、带着血丝的薄膜,正在从袁茂峰眼前被缓缓揭去。

    陈老的手,像一只贪婪的鹰爪,深深抠进了袁茂峰的头顶。他咬着牙,满脸狰狞,用尽全力,向上一提!

    “嗤啦——!”

    这一次的声音,清晰得如同裂帛。

    一块巴掌大小、连着头皮和血肉的“皮”,被陈老硬生生撕扯了下来!那块“皮”的内侧,还粘连着粉红色的肌肉组织和灰白色的神经纤维,滴滴答答地淌着血水。而被剥去头皮的地方,露出的不是头骨,而是一层呈现出惨绿色、布满竹节纹理的……硬质皮层!

    陈老看着手中那块带着袁茂峰体温和鲜血的“人皮”,像是欣赏着一件绝世珍品。他凑过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血腥味吸入肺腑,脸上露出一种极致陶醉的表情。然后,他转过头,将那块皮,朝着悬停在空中的“竹眼”,恭敬地递了过去。

    “竹眼”那张酷似陈老的“人脸”,嘴角咧开一个巨大的、几乎裂到耳根的弧度。它张开嘴——那口腔里不是舌头,而是一团旋转的、紫黑色的雾气——轻轻一吸。

    “啵。”

    那块人皮,连同上面的血肉和神经,瞬间被吸入了“竹眼”的口中,消失不见。紧接着,“竹眼”通体光芒大盛,墨绿色的表面浮现出一层妖异的血色纹路,那张“人脸”的五官似乎更加生动了,甚至……隐约露出了一丝类似“满足”的表情。

    陈老做完这一切,喘息更加急促,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更加炽烈。他低下头,看着袁茂峰那被剥去头皮、露出惨绿色竹质皮层的头顶,嘶哑地笑道:“看……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继续……剥干净……全部……剥干净……”

    说完,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目标是袁茂峰的脸。

    3

    脸,是人的尊严,也是人最后的屏障。

    当陈老那双沾满袁茂峰鲜血和脑浆的枯手,再次扣住袁茂峰的脸颊时,袁茂峰那早已异化的思维,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本能的抵触。但这一丝抵触,瞬间就被那股冰冷的、属于“竹魄”的意志碾得粉碎。袁茂峰的竖瞳,幽蓝的光芒稳定而冰冷,死死地盯着陈老那张近在咫尺的、非人的脸。

    剥吧。剥掉这层虚伪的皮囊。露出底下真实的、坚硬的、不朽的“竹胎”。

    袁茂峰甚至主动放松了面部肌肉,让那层皮肤变得更加松弛、易于剥离。

    陈老的手指,抠进了袁茂峰的眼角,袁茂峰的嘴角,袁茂峰的下颌。他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般粗暴,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的细致。他像是在剥离一颗熟透的石榴,又像是在拆开一件精心包装的礼物。

    “嗤……嘶……”

    皮肤与皮下组织分离的声音,细微而清晰。袁茂峰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皮,正被一点一点地、完整地揭下来。眉毛,睫毛,鼻子,嘴唇……连同下面的血管和神经,一起被剥离。没有剧烈的疼痛,只有一种麻木的、被掏空的虚幻感。袁茂峰的视野,随着脸皮的剥离,开始发生畸变。世界不再是完整的,而是被分割成一块块色块,边缘模糊,色彩失真。

    当袁茂峰的整张脸皮被完全撕下,露出底下那惨绿色的、布满竹节纹理的“真容”时,陈老发出了一声近乎叹息的满足**。他将那张还带着袁茂峰体温的脸皮,再次恭敬地奉献给“竹眼”。“竹眼”再次张口吸入,通体血光更盛,甚至开始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类似竹子开花时的甜腥香气。

    袁茂峰的脸,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竹质的面具。没有五官,只有两个深邃的黑洞(眼睛的位置),一个凹陷的三角形(鼻子的位置),和一个裂开的、锯齿状的豁口(嘴巴的位置)。但这张面具,却完美地契合了袁茂峰头颅的轮廓,仿佛袁茂峰生来就该长成这副模样。

    然而,陈老的“剥皮”,并未停止。脸皮剥去,接下来是躯干,是四肢。

    他围绕着袁茂峰的身体,像一位疯狂的艺术家,在精心雕琢他的作品。他的手指,就是刻刀;袁茂峰的血肉,就是璞玉。他剥去袁茂峰胸膛上的黑色甲壳,露出底下同样惨绿色的、编织着竹纹的胸膛。他剥去袁茂峰手臂上的硬壳,露出底下漆黑的、布满倒刺的竹质骨骼。他剥去袁茂峰大腿上的肌肉,露出底下如同竹竿般坚硬、笔直的腿骨。

    整个过程,缓慢,残忍,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仪式感。作坊里充斥着血肉剥离的粘腻声响,骨骼摩擦的“咯咯”声,以及陈老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房梁上的“镇魂轿”摇晃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啧啧”的吮吸声连绵不绝,仿佛在催促,在助兴。地上的竹屑,已经完全覆盖了地面,像一层不断蠕动的白色地毯,偶尔会探出几根细长的竹丝,缠绕上袁茂峰的脚踝,然后又被袁茂峰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息逼退。

    袁茂峰像一个被拆散了架的木偶,瘫在血泊和竹屑中,任由陈老摆布。袁茂峰的意识,在这漫长的、非人的折磨中,变得越来越飘忽,越来越淡薄。但袁茂峰那双幽蓝色的竖瞳,却始终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它们像两台冰冷的摄像机,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记录着袁茂峰的“旧我”被一点点剥离,记录着袁茂峰的“新我”被一点点显露。

    当陈老剥到最后,准备将袁茂峰的脊柱从背部切开,彻底取出那根属于“人”的脊椎骨时,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外部,也不是来自袁茂峰体内。而是来自袁茂峰右臂深处,那根一直与老三怨气共振的骨篾。

    在陈老的“剥皮”过程中,这根骨篾一直保持着沉默,仿佛在积蓄力量。直到此刻,当袁茂峰的“竹胎”即将完全显露,当袁茂峰的“人”的属性即将被彻底抹去时,它突然爆发了!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都要怨毒的洪流,从骨篾内部炸开!这股力量不再是单纯的怨气,而是混合了老三临死前的刻骨仇恨、被囚禁数十年的压抑愤怒,以及对陈老和“竹魄”的彻底决绝的反抗!

    “嗡——!”

    骨篾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到刺破耳膜的鸣响!那声音不再是玉石相击的清越,而是金属断裂的凄厉!

    袁茂峰那条早已变成漆黑色的右臂,猛地膨胀了一圈,表面的黑色竹纹如同活过来的毒蛇,疯狂扭动。臂骨深处,那根骨篾,竟然刺破了竹质骨骼,探出了尖锐的、惨白色的尖端!

    “老三……你……敢……”陈老显然感受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充满敌意的能量。他猛地转头,那双幽绿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惶。他试图用手中的“脊骨”竹刺去压制,但已经晚了。

    那根探出的骨篾尖端,如同毒蛇的信子,猛地刺向陈老胸膛上那个早已空洞的伤口!目标,直指那个在胸腔里搏动、充当陈老“心脏”的漆黑竹编球体!

    “噗嗤!”

    骨篾精准地刺入了那个竹编球体。

    没有鲜血,只有一股更加浓烈、更加恶臭的黑色烟雾,从伤口处喷涌而出!陈老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至极的惨嚎!他的身体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猛地向后一仰,重重地摔倒在地,激起一片竹屑。

    他胸膛里的竹编球体,被骨篾刺穿,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它搏动得更加剧烈,却显得杂乱无章,仿佛一个即将停摆的时钟。陈老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般的声音,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袁茂峰,充满了怨毒、不甘,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他亲手挑选的“骨篾”,他亲手埋下的“引子”,最终会成为刺向他自己的利刃。

    袁茂峰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正在发生异变的右臂。骨篾的尖端还露在外面,惨白,冰冷,上面缠绕着几缕黑色的、属于陈老的“生命力”。袁茂峰能感觉到,老三那股积攒了数十年的怨气,正通过这根骨篾,疯狂地注入袁茂峰的体内,与袁茂峰自身的“竹魄”融合,形成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狂暴、也更加……“完整”的全新意识。

    袁茂峰的竖瞳,幽蓝的光芒大盛。袁茂峰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悬停在空中的“竹眼”。

    “竹眼”也正在看着袁茂峰。它那张酷似陈老的“人脸”,此刻表情极其复杂。有愤怒,有惊愕,但更多的,是一种……贪婪。它似乎对陈老的濒死毫不关心,它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袁茂峰那条刺出骨篾的右臂上,集中在那股新鲜、纯净、充满了怨恨与“竹魄”能量的“养料”上。

    袁茂峰明白了。陈老,只是一个过渡,一个容器,一个即将被抛弃的“旧壳”。而袁茂峰,才是它真正等待的、更加完美的“新鼎”。老三的怨气,不是阻碍,而是催化剂,是让这锅“汤”更加鲜美的关键调料。

    袁茂峰抬起左臂——那条已经完全变成惨绿色竹质的手臂——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伸向自己右臂上那根刺出的骨篾。袁茂峰的手指,冰冷而僵硬,轻轻握住了那根惨白的骨篾。

    然后,袁茂峰猛地,向外一拔!

    “嗤——!”

    骨篾被袁茂峰拔出,带出一溜黑色的、粘稠的液体。袁茂峰握着那根沾满陈老“心血”和老三“怨气”的骨篾,转过头,用袁茂峰那双幽蓝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地上濒死的陈老。

    他还在抽搐,眼睛还瞪着袁茂峰,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袁茂峰没有说话。袁茂峰只是缓缓地、将那根骨篾,递向了悬停在空中的“竹眼”。

    “竹眼”的“嘴巴”,早已张开,等待着这份最后的、最丰盛的祭品。

    就在骨篾即将触及“竹眼”口腔的瞬间,袁茂峰仿佛听到陈老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了无尽怨恨和诅咒的叹息。

    然后,他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变成了两颗灰白的、布满裂纹的玻璃球。

    “镇魂轿”发出了一声巨大的、仿佛饱食后的“咕噜”声,然后,缓缓停止了摇晃。

    作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袁茂峰,握着那根骨篾,站在血泊和竹屑中,仰头看着那只正在将骨篾缓缓吸入的“竹眼”。

    袁茂峰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竹质的面具。

    袁茂峰的身上,没有皮肤,只有一层惨绿色的、布满竹节纹理的硬壳。

    袁茂峰的心里,没有“袁茂峰”,只有一个正在诞生的、冰冷的、属于“竹器”的全新意识。

    袁茂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完全变成竹质的手,看着指尖那细微的、类似竹纤维的纹理。

    袁茂峰知道,自己“成器”了。

    而陈老,成了袁茂峰“开光”仪式上,最后、也是最华丽的一道祭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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