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扫帚借魂

    那股从扫帚柄传上来的寒气,并没有因为袁茂峰松手而消散。相反,它像一条钻入骨髓的蛇,顺着他的尺骨缓缓爬向心口,在那儿盘踞成一个硬邦邦的结。袁茂峰靠在墙边喘息,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浑浊的雾,又被穿堂而生的阴风一刀劈散。

    他没有看那把扫帚。至少,眼睛没有看。但他的余光能感觉到,那把倚靠在墙角的竹枝扫帚,在微弱的天光下投出一道扭曲的影子,那影子的轮廓不像扫帚,倒像一个佝偻着背、伸长脖颈的老妪,正贪婪地嗅着他刚才涂抹在眼角的那点湿泥与枯叶混合的秽物。

    风声变了调。

    不再是那种均匀的、来自山坳深处的呜咽,而是多了一种细碎的、搔刮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黑板,又像是虫子在啃噬朽木。袁茂峰侧耳倾听,发现这声音竟是从扫帚本身传来的。竹枝与竹枝之间,在风的拨动下,发生着极其细微的摩擦。但这摩擦声并不杂乱,它有着某种令人不安的规律。

    左三下,右四下。

    左三下,右四下。

    与他刚才扫地时无意识遵循的节奏一模一样。

    袁茂峰感到头皮一阵发麻。这绝不是巧合。他想起行里的一个老说法:物件用久了,尤其是沾了人气、阴气的物件,会养出自己的“性子”。这把扫帚,在这座阴气森森的院子里不知待了多少年月,每日听着风声,看着生死,恐怕早已不是一件死物。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打量这个院子。经过刚才的一番清扫,一条蜿蜒的黑色路径从门口延伸至墙根,将洁白的雪地和肮脏的青石板粗暴地割裂开来。但这干净只是表象。那些被扫到路两侧的积雪,此刻看起来异常刺眼。它们不再是纯净的白色,而是透着一种灰败的、死寂的色调,仿佛底下压着的不是泥土,而是陈年的骨灰。

    他的目光落在了刚才扫出的那具老鼠干尸上。那小东西依旧维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势,爪子抠在石缝里,嘴张得极大。奇怪的是,随着天色渐亮,那具干尸周围的雪竟然融化得最快,露出一圈深褐色的湿土,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

    袁茂峰蹲下身,凑近了些。他不是在观察尸体,而是在看尸体下方的土地。那里的泥土颜色更深,隐约能看到几缕暗红色的纤维状物,像是植物的根须,又像是干涸的血管。他伸出手指,想去触碰一下那泥土的湿度,指尖却在距离地面一寸处停住了。

    一种强烈的直觉警告他:不能碰。

    这院子里的土,是有毒的。或者说,是被某种东西污染了的。

    他收回手,转而看向扫帚柄上那截褪色的红绳。那红色已经淡得近乎粉色,但在这一片灰白黑的主色调中,依然醒目得像个伤口。他认得这种绳子,这是“缠魂线”。过去在一些偏僻的村落,若是有人暴毙,家人会用这种浸过公鸡血的红线,系在逝者生前常用的物件上,防止魂魄依恋红尘不肯离去。也有另一种用法,若是匠人做了亏心事,怕遭报应,便会在工具上系这么一根,以示“缚住”恶灵,不使其反噬。

    这把扫帚,究竟是镇住了什么东西,还是……它本身就需要被镇住?

    袁茂峰站起身,再次握住了扫帚柄。这一次,那股寒气似乎减弱了些,或者说,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种冰冷。他重新开始扫地,动作比之前更加缓慢,也更加用力。

    “沙——沙——沙——”

    “沙——沙——沙——沙——”

    左三,右四。他的大脑开始放空,任由身体跟随这种节奏摆动。在这种单调的重复中,世界仿佛收缩了,只剩下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这种节奏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催眠效果,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景象也渐渐扭曲。

    他看见的不是积雪,而是一层厚厚的、黑色的毛发。扫帚划过,就像是在梳理某种巨型野兽的皮毛,而那些被扫到一旁的枯叶和碎石,则是从皮毛上抓下来的虱子。

    他看见了陈老。

    不是现在的陈老,而是一个模糊的、高大的背影。那个背影站在院子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把和这扫帚一模一样的竹枝,也在扫地。只不过,陈老扫的不是雪,而是一条流淌着黑色粘稠液体的河。那河水发出恶臭,河面上漂浮着无数惨白的脸。陈老每扫一下,就有几张脸被扫进河边的泥潭里,发出“噗嗤”一声闷响。

    幻觉。

    袁茂峰猛地晃了晃头,试图驱散眼前的幻象。但那幻象太过真实,以至于他的手臂肌肉记忆般地加重了力道。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几根竹枝经受不住这种粗暴的对待,从扫帚头上断裂开来,掉在地上。

    他停下动作,弯腰捡起那几根断枝。竹枝的断裂处非常奇特,不是纤维状的撕裂,而是呈现出一种类似骨骼断裂的断面,中心甚至有一点点暗绿色的、类似骨髓的浆液渗出来。一股淡淡的腥甜味随风飘散,和他在省城闻到过的“活藤”气味如出一辙。

    “活器……”

    袁茂峰心头巨震。难道这扫帚也是一件“活器”?难怪它透着一股子邪性。

    他下意识地想要将断枝扔掉,但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在这青石坳,在这陈老的院子里,一切都是资源,一切都有其用途。哪怕是几根断了邪气的竹枝,也不能随意丢弃。他想起刚才扫出的那条路径,那是为了“引路”。而断掉的扫帚枝,或许可以用来“封路”。

    他走到院门内侧,将那几根断枝小心翼翼地横放在门槛的内侧地面上。门槛是家宅的肩膀,也是阴阳的分界线。将带有邪气的东西放在门槛内,按照民俗的说法,是为了“挡煞”,防止外面的脏东西进来。但在这个语境下,袁茂峰更担心的是院子里的东西跑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院内,重新握紧了扫帚。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盯着扫帚柄上的红绳看了许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他低下头,用牙齿咬住了那截红绳,用力一扯。

    红线应声而断。

    并不是他想象的那种坚韧,反而脆弱得像是一碰就碎的蜘蛛丝。断口处没有纤维的拉丝,只有一点点红色的粉末,沾在了他的嘴唇上,尝起来有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和灰尘味。

    随着红绳断裂,扫帚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像是漏气一样。袁茂峰感到握着扫帚柄的右手掌心一阵灼热,紧接着,之前那股盘踞在心口的寒气,似乎找到了宣泄口,顺着他的手臂疯狂涌向扫帚。

    他仿佛听到了无数细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是风声,也不是动物的叫声,而是某种类似呢喃的低语。那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充满了怨毒和哀戚。他感到手掌心黏腻腻的,低头一看,只见掌心与木柄接触的地方,竟然渗出了细密的血珠。不是他手掌被扎破了,而是那木柄仿佛长了毛孔,正在“吸”他的血。

    “疼点好,疼了才记得住。”

    袁茂峰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此刻,他不是在扫地,而是在用自己的血,喂养这件邪门的工具。他在进行一种无形的“血祭”。只有让工具“喝”饱了他的血,它才会认他这个主人,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血珠顺着木纹的沟壑蔓延,被干燥的木头迅速吸收,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给扫帚纹上了诡异的花纹。随着血液的流失,他的脑袋开始发晕,眼前的景物开始出现重影。但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维持着那个节奏。

    左三,右四。

    左三,右四。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变得更加湿润了。原本干涩的“沙沙”声,渐渐变成了一种类似擦拭湿滑皮肤的“哧溜”声。他低头看去,只见被扫开的路面上,那些青石板不再是灰黑色的,而是透着一种油腻的光泽,仿佛刚被某种粘液涂抹过。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看清那些积雪下的东西了。

    不仅仅是动物的骸骨。还有碎布片,生锈的铜钱,残缺的陶瓷娃娃,甚至是一些更小、更难以辨认的骨片——那似乎是人类的指节骨。整个院子,就是一个巨大的乱葬岗,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垃圾场,埋葬着陈老几十年来的“作品”和“罪证”。

    袁茂峰感到一阵反胃。但他不能吐。在这座院子里,任何示弱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他强压下喉咙里的酸涩,继续挥动扫帚。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终于完全升了起来,但却被厚重的铅云遮挡,只能透出一圈惨白的光晕,像是一个死人的瞳孔。院子里的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点,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却丝毫未减。

    袁茂峰的双腿已经麻木了,手臂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他终于扫到了院子的另一端,也就是东南角的阴影里。那里是整个院子光照最少的地方,也是阴气最重的地方。按照风水堪舆之说,东南为“巽”位,主风,亦主鬼门。将垃圾扫到这里,合乎规矩,但也透着一股子将这些不干净的东西送入鬼门的狠辣。

    他将扫帚上的竹枝狠狠按在最后一块积雪上,用力向前一推。

    “哗啦——”

    积雪飞溅,露出了底下黑乎乎的泥土。与此同时,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味从土里冒了出来。那不是泥土的芬芳,也不是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描述的味道。像是陈年的棺木味,混合着劣质脂粉的香气,还夹杂着一丝丝血腥气。

    袁茂峰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片被他清理出来的土地。在东南角的阴影边缘,泥土的颜色明显比其他地方更深,呈现出一种紫黑色。而在那片紫黑色的泥土中,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陶制的罐子。罐口用一块破布塞着,外面糊满了黄泥。罐子表面粗糙,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个小小的、用指甲抠出来的符号——那是一个倒置的“福”字。

    倒福?不对。

    袁茂峰的瞳孔猛然收缩。那不是“福”字,那是一个“镇”字。只是写得极为潦草,又倒着刻,乍一看像是个福字。

    这是个“镇魂罐”。

    民俗中,若有夭折的孩童,或是横死的冤魂,无法入土为安,便会将其生辰八字或贴身衣物放入罐中,施以法咒,深埋地下,以防其作祟。但这罐子看起来年代久远,黄泥都已经干裂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陶壁。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直觉告诉他,绝不能去碰那个罐子。那是陈老的秘密,是这个院子的核心。他今天所做的一切,扫地、流血、忍受寒冷,都是为了引起陈老的注意,而不是为了揭开这个秘密。有些东西,看得太清楚,会死得很快。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角落。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那罐子塞口的破布,似乎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的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对着罐口,吹出了一口气。

    袁茂峰浑身的汗毛瞬间全都竖了起来。他不再犹豫,抓起扫帚,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那个角落。他一直退到院子中央,直到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大口喘着气,白色的雾气在面前急速翻滚。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扫帚,只见那原本暗红色的血迹,此刻已经变成了黑褐色,紧紧吸附在木纹里,像是长在上面的胎记。而那几根断掉的竹枝,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门槛内侧,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祥的幽光。

    风似乎小了一些,但那种细碎的搔刮声却更加清晰了。袁茂峰凝神细听,发现那声音不再是来自扫帚,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墙缝,来自地下,甚至来自他刚刚清扫过的那条路径。

    那声音仿佛在说:

    “扫干净了……扫干净了……”

    “进来吧……进来吧……”

    他握紧了扫帚,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表演”结束了。他扫去的不仅仅是雪,更是陈老心头的冰,也是横亘在自己与真相之间的障碍。但这仅仅是个开始。那把断了的红绳,那吸了他鲜血的扫帚,还有那个深埋地下的镇魂罐,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件事:

    这扇门后的世界,欢迎他的,绝不是什么手艺的传承,而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角那点湿泥早已干裂,此刻随着他肌肉的抽动,簌簌落下,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七天。

    这才第一天。

    他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被这把扫帚,一点点地从身体里剥离出来,拴在了这根冰冷的竹柄上。

    而在院门外,那把锈迹斑斑的鬼头锁,在风中发出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哒”声,仿佛里面的机簧,被某种力量触动了一下。但门,依旧紧闭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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