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虚实裂痕

    林桐是在一种“被剥皮”的错觉里醒的。

    不是疼。是“薄”。他躺在馆里那张破沙发上,睁眼第一件事,是先抬手摸脸。指尖蹭过颧骨,再往下,到下颌——肉还在,但好像离骨头远了一点,像皮下被人抽走了一层垫絮,只剩下皮贴着骨,松松垮垮地罩着。他用力掐了一下脸颊,疼,但疼是“隔”的,像隔着一层保鲜膜掐自己。

    天是大亮了,但馆里没开主灯,只有供桌那盏小灯还熬着,光缩成一小团黄,照着墙上那张空白纸。纸边已经卷了,像被火燎过的死皮。林桐坐起来,沙发弹簧“嘎吱”一声,响得人心慌。他低头看衬衫——昨晚塞进去的那团红字纸,位置歪了,滑到胃的地方,贴着,是热的,热得有点烫。他把它掏出来,展开。

    红还在。“林+目”被压扁了,旁边那行指甲划的“我看见你了”更清晰,因为夜里出了点汗,凹痕被濡湿,在光里像一道刚结痂的抓伤。

    手机在裤兜震。08:12。阿凯:“老袁说今天上‘龟裂’特效,资方要那个‘传统破壁’的爆点。十点,都到。对了你看见小满没?她没回我昨夜消息。”

    林桐打字:“没。井边有她一只鞋吗?”删掉,改成:“没,可能家里有事。”

    发完,他把纸团重新揉紧,这次塞进袜子侧面,贴着踝骨。骨是凉的,纸是烫的,一冷一热,像脚腕上扣了个镣。

    他走到后院。井还被三块石压着,桶歪在边,盖着一层灰白的碱。他蹲下,没掀石,把耳朵贴上去——不是听水,是听“空”。空的里面,有极轻的、像指甲刮陶的声,一下,停很久,再一下。不是心跳,是数数。数到七,停。

    他直起身,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耳鸣,变了。

    不再是滋滋,是“咔、咔”。干,脆,像冬天冻硬的树枝被慢慢掰断。每“咔”一次,右眼就跟着跳一下,绿光圈里那点金,也跟着闪。他抬手按住右眼,透过掌心的汗,看见的不是红,是——

    一片倒着的绿。

    九点四十,人陆续到。老余开车,小鹿拎着电脑,阿凯抱着硬盘骂堵车。小满没来。

    “真没接?”阿凯拉林桐到绿幕后,压低声,“我打了八个。她姐说一早就出门了,说是来馆里拿落下的东西,但没到这。定位最后停在高速口附近。”

    “高速口?”

    “嗯。奇怪吧?她家在市区反方向。”阿凯看林桐脸色,补了句,“可能手机飘。先干活吧,老袁在里屋,说今天谁都不许提小满。”

    里屋门虚掩。林桐掀开一条缝。

    袁茂峰没在磨墨。他站在那面原本贴纸的墙前,盯着空白墙皮,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刀是新的,黄柄,刃亮得反光。他在墙根划了一下,只划破绒布,没伤到底下的水泥。划了个浅弧,像起笔。然后他换了个位置,再划,又一道。两道之间,留着两指宽的“骨”。

    “十三道。”他没回头,“今天裂十三道。一道一忌,到第七,墙就松口。”

    “资方那边,要的是‘视觉冲击’。”阿凯在后面小声提醒,“小鹿把龟裂做成了粒子飞散,带光——”

    “让他们看光。”袁茂峰把刀递给阿凯,“你,划最后一道。用这个,顺着砖缝。别用力,见血就停。”

    阿凯接过刀,像接了个烫手雷。

    十点整,灯暗。只留轨道上一盏追光,打在白墙中央。阿凯在平板点下“龟裂•V3”。

    地面先动。

    不是光点,是“缝”。一道极细的黑线,从正对林桐脚尖的那块青砖里,像被看不见的指甲掐开,往上顶。顶到离地三十公分,分叉,往左往右,再往上,再分。不到十秒,一面“数字墙”在绿幕前立起来:是无数个破碎的白色多边形,边缘亮着荧光的绿,像一块被砸烂的玉屏。裂缝里往外溢雾,是干冰,混着香精——这次是“竹”味的,冷,涩,像牙膏加樟脑。

    “进。”袁茂峰戴上一副新的眼镜。还是没接线。他对林桐说:“你站裂缝前。看它长。”

    林桐走过去。站到那片正在疯长的“碎玉”正前方。VR没给他戴——今天要的是“肉身对虚裂”。他抬手,掌心对着最近那道竖缝。缝里吹出来的风是凉的,但风向不对:是从上往下吹,像有东西从天花板倒着长下来。他仰头。

    光竹的残影还在背景里闪,但今天长出来的是“倒竹”——根在顶上那根弯梁上,往下坠,竹尖朝下,竹叶也是倒垂,像无数只往下窥的头。根须是黑的,黏,滴着什么,滴在半空就散成荧光粉。

    “一。”袁茂峰在侧边数。

    墙上的数字裂缝,最中间那道,突然“爆”开一截。不是特效音,是真实的、像玻璃被石子砸中的“啪!”一块巴掌大的绒布连着白漆飞出来,打在林桐肩头,软,湿,带着一股霉和铁锈的味。他没躲,看那破口——破口后面是黑的,但黑里,极快地闪了一下:是竹节,倒着的竹节,节上钉着个红点。

    “二。”

    第二道裂在左。飞出来的不是布,是半块砖。老砖,边角圆,砸在地上,“咚”,碎成几块。碎里混着一点红漆,像谁用指甲蘸着血,在砖上抹过。

    “三。”

    林桐开始耳鸣。咔、咔,和墙裂的“啪”卡在一起。右眼跳得他太阳穴发酸。他想往后退半步,脚跟碰到硬东西——是阿凯蹲着布线,手按着他脚踝,不动,像在钉桩。

    “四。”

    裂缝过半,白墙已经碎得像张撕烂的网。雾浓到看不清对面的人脸。但林桐看见:在最大的那块破洞里,开始往外“长”东西。不是竹,是青。是一整片往下坠的、带着露水的、真感极强的竹叶——小鹿这次把“清墨晕染”叠了上去,叶脉是黑的,肉是半透明青,风一吹(鼓风机开了),叶往他脸上扑。一片擦过右眼,凉,带刺。

    他下意识闭眼。

    一闭,世界全变。

    黑暗里,不是眼皮的红,是——绿。倒生的竹林,从头顶垂下来,密不透风,根须像头发一样垂在他鼻尖前。根须上,缠着红绳,绳头系着小木牌。牌极小,他眯着眼,看最近那块:刻着“林”字,下面一横,划掉,改“桐”。

    再往下,竹节。一节,一节。到第七节,停。节上不是钉,是“嵌”——嵌着一小片白,是花瓣。白牡丹,边黑,被根须勒着,像卡在喉咙里的东西。

    “五。”

    现实里袁茂峰的声音,像从天上传下来。

    林桐睁眼。

    正对面的主裂缝,已经裂到离地两米。破洞里,黑得更深,像口竖着的井。雾从里往外滚,滚到他鞋尖,沾湿了鞋面。他低头,看见雾里映着光——不是绿,是金粉。是昨天那朵牡丹的花心,在倒着往上飘,一粒一粒,粘在破洞边缘,像给伤口镶了圈烂牙。

    “六。”

    阿凯突然站起来,往后退,撞了下轨道。林桐听见他倒吸冷气。顺着他看的方向——墙根。

    原本贴地的那道缝,砖翘起来了。不是特效,是真翘。水泥崩开,露出底下黑土,土里顶出个尖。嫩,绿,带点白霜,是竹。但它是“正”着长的,从地往天,和上面倒竹,在半空要撞上。

    “七。”

    袁茂峰把美工刀插进自己掌心,没划,只是顶着。血没出来,只压出一道白印。“到口了。”他说。

    像接指令,墙中央那块最大的破洞,突然往里“吸”了一下。空气被抽走一瞬,所有人的衣角往墙拍。吸完,猛地往外——

    炸。

    不是爆炸,是“开”。像一扇虚掩的门被从里面推开半扇。破洞扩大成不规则的圆,直径一米多。圆里,没有绿幕,没有老砖,是——

    一片倾斜的、往下延伸的坡。坡上长满倒竹,竹下是黑溪,溪面漂着墨,墨上漂着白花。天是倒的,地是弯的,整个空间像被人把头脚拧了一百八十度。而就在画面正中,离“洞口”大概五米处,站着个人。

    穿布衣,背微驼,右手提着根长竿——是笔,也是钉。脸是侧着的,看不清,但身形,是袁茂峰。

    “卧槽这是实拍的?!”小鹿喊,“老袁你什么时候去拍的外景?这什么地形?怎么没见过——”

    “是底片。”袁茂峰说,“是没洗出来的那张。”

    洞里的“袁茂峰”动了。他慢慢转脸。

    林桐的呼吸停了。

    脸是空的。不是骷髅,是平,像木像那种没雕五官的平。但额头正中,点着一粒白——和供桌上那个一模一样。他提笔,往前递,笔尖对着洞口,对着林桐。递到一半,洞外突然伸进来一只手。

    不是洞里的手。

    是从现实这边——从破洞和砖墙之间的那圈“实体裂缝”里,伸出来的。位置大概在“画中袁茂峰”肩膀的高度。手是青白的,指甲缝塞满黑(松烟?),指节细,骨节突出。它从实体墙里慢慢往外探,像从一池稠墨里拔出来,先指尖,再指节,再掌。掌心里,握着个东西。

    小鹿的尖叫被老余同时按掉的收音掐断。全场静得只剩风。

    那只手,停在半空,掌心朝上,摊开。

    是一截竹片。就是风铃上那种,三寸,刻着字。字朝外。

    林桐走过去。一步,两步。风从洞里灌出来,吹得他布衣(他今天也穿了件旧的灰布衬衫,鬼使神差)猎猎响。他低头看自己手,抬,往那只摊开的手伸。

    两指距。

    手突然一翻。不是递,是“扣”。像要抓他手腕。

    林桐缩得快,只被指尖擦过。擦过的地方,是一线凉,然后立刻烧起来,像被荨麻抽了。他退,那手没追,就悬着,竹片还捏着,开始往回缩。缩到一半,停,拇指在竹片上刮了一下。

    刮出声。是“吱——”,指甲刮竹青。

    然后它彻底缩回墙,带起一块墙皮,像蜕的皮,飘下来,落在林桐脚背。

    皮是软的,湿,沾着黑泥。林桐捡起。不是墙皮,是——宣纸。一层层糊在墙里的旧宣,被撑破,剥落。纸上有字,被泥糊着,只露出两个:

    “第八”

    下面画个圈,圈里一点。是“眼”的简笔画。

    “七开了,八就等着。”袁茂峰在背后说。他走过来,没看洞,看林桐被擦红的手腕。“它认了你的印。红圈,加唾,加井水。它当你是‘半只’。”

    “半只什么。”

    “半只‘主竹’。”袁茂峰指洞里——画面已经开始自动“愈合”,粒子往上收,裂缝变细,像伤口结痂。“十三根,前七是替,后六是填。第八,是‘主’。主竹要个‘主名’。你刚才递手,它当是报名。”

    “我没报。”

    “你桶里有唾,纸上有名,眼里有绿。比报名响。”袁茂峰转身,往回走,“今天先到这。把洞补上。别用绿幕,用红纸。贴十字。”

    中午没人吃饭。小鹿在机房改色,要把“倒竹”的绿调得更“死”一点,说资方嫌太鲜亮像游戏。阿凯蹲在墙根,拿红纸剪十字,剪了七个,往上贴。林桐坐在台阶上,把那片“墙皮”摊开在膝上,用矿泉水一点点润开泥。

    泥掉,字显。

    是旧墨写的,不止一层。最底下是“第八忌:灯不点”,被划掉,改“第八:名不答”。旁边一行小字,极草:“桐入节,眼归位,心在井”。再旁边,画着个简笔人,左手提笔,右手被一根线牵着,线通到地底,系着个“口”形。

    林桐摸那根线。凹的,是硬物划的。指甲?还是笔杆?他忽然想起昨夜陌生号说的“答了,眼就归他”。

    他点开短信,往上翻。那条“该你了”还在,点进去,长按,选“标记为未读”,又取消。最后只截了图,存相册,删对话。

    起身,往院里走。井还在。他走到桶边,蹲,没搬石,只把耳朵再贴桶壁。

    “咔。”

    (很久)

    “咔。”

    这次不是数,是——敲。很轻,三下,呈“• • —”,像摩斯里的“U”,也像……“你”。

    他直起身,绕到井后,那棵歪脖子树。昨天挂风铃的枝是空的。今天,又多了个东西。

    用红绳吊着,离地一人高。是个小竹筒,约两节长,底堵着泥。他踮脚够下来,解开绳。筒是湿的,内壁有层滑的膜。倒过来,磕。

    磕出三样:一粒石英,半片白牡丹干瓣,和——一枚耳钉。

    银的,小圆珠,后面夹子是松的。不是他的。他拿起来,对着天光看。珠面有划痕,一处深,是“L”形,像被什么硬物砸过。

    手机相册里翻。去年团建,小满扎马尾,左耳,就是这个。当时她说地摊买的,十块钱一对,丢了一只,可惜。

    林桐握紧耳钉。银是暖的,像刚从谁耳垂上摘下来。

    他没回馆,直接翻墙出去,往高速口方向走。路边是荒地,野草高过膝,风一过,草往一个方向倒,像无数只手在指同一条路。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一个公交站,站牌锈着,贴着“停运”的纸。站前长椅上,有东西。

    是只白色帆布鞋。小满的,鞋带系成兔耳,一只,扔在椅面,另一只,掉在草里。

    林桐捡起草里的。鞋是干的,但鞋头沾着一点红泥,泥里混着亮晶的石英。他坐到椅上,把两只并排。左鞋(有耳钉那只脚的同侧)的鞋垫被抽出来过,塞回去时塞歪了,翘一角。他抽出来。

    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今天07:52,便利店,买了矿泉水、薄荷糖、一包女士烟。最底下,用口红(或红笔)写了两个字,被小票机印盖着,但逆光能看见:

    “别跟”

    后面画个箭头,指向鞋尖。

    鞋尖朝哪?

    林桐站起来,拎着两只鞋,看。箭头顺着鞋尖,指的方向,是——荒地深处,一排高压电塔,塔下隐约有条被踩出来的小径,通到更远,和高速的护栏平行。

    他没走那条路。他掏出手机,打小满号。

    通了。

    响了七声,接。

    不是人声。是风。很大的风,从很空的地方灌过来,还有极轻的、像鞋踩在干草上的“沙沙”。没有呼吸,没有“喂”。

    林桐开口:“你在哪。”

    风停半秒。然后,一个极远、极飘的声,像从井底用管子传上来的:

    “在……第七根……倒着数……他让我把鞋放出来……给你留个印……”

    “谁。”

    “你桶里……那个……弟弟……”声开始碎,像信号被扯断,“他怕黑……我给他点了……第八根……”

    忙音。

    林桐挂断,重拨。关机。

    他站在荒地风口,把两只鞋套进自己脚上(大两码,跟踩船一样),一脚深一脚往回走。白鞋底沾上黑土,很快变成灰。走到井边,他把鞋脱下,并排放在石塔前,像上供。

    然后他掀开最上面那块青石,没全掀,只掀个缝。往里吐了一口。

    这次是浓的,带点早饭的苦。唾沫星子落下去,井里传来“滋啦——”,像滴到烙铁。

    他重新压好石。从口袋掏出那枚耳钉,没扔井,塞进竹筒,把筒吊回树。吊得比昨天高,齐眉。

    下午四点,馆内。红纸十字贴满裂缝,像给伤口钉了封条。阿凯在收拾,老余在拆灯。袁茂峰在里屋,门开着,林桐走进去。

    他坐在蒲团上,没磨墨,就看着那方空砚。听见脚步,头也不抬:“她把鞋给你了。”

    “嗯。”

    “第八根竹,要个‘引’。鞋是脚,脚是路。路通到哪,哪就是主位。”袁茂峰指砚,“今天不写了。但你要听一句。前七忌,是‘破外’。从八开始,是‘破内’。墙裂了,风是双向的。你闻见的香,是外头烂进来的;你做的梦,是里头长出去的。”

    “梦里有什么。”

    “你妈。站在倒竹底下,手里提着那朵白花。花是空的,她往里填你的右眼。填到一半,你醒了。”他抬眼,瞳孔里那粒白点,今天移到眼角了,“你怕不怕。”

    林桐想说怕,但嘴里出来的是:“桶里那个,叫我什么。”

    “小十三。”袁茂峰说,“他在家排十三。前头十二个,都填进去了。填到他,我爹手软,留了半口。半口气,养在井里,等着‘同姓的’来接。你姓林,他姓……本来也姓林,后来改袁。改不掉血。”

    “他几岁。”

    “七岁,偷花。十三,等满。现在,算虚岁十三。”袁茂峰把怀表掏出来,打开,空盘里那根睫毛不见了。表针停在7:13。“他在等你把‘桐’字,写回‘同’。”

    林桐摸腕上红圈。圈已经结硬痂,痒。

    “今天夜里,”袁茂峰合表,“子时,墙会再裂一次。这次不演了。你要不要去井边,把桶拎开,看一眼第八根长在哪。”

    “看了会怎样。”

    “会知道你那只手,该伸,还是该断。”

    林桐没等子时。

    他八点就去了。馆里人走光,灯全灭,只有月亮,被云磨得只剩个白影。他拎着那把美工刀(阿凯落下的),走到井,一块块搬石。搬完,没掀盖,先蹲着,把刀尖插进水泥盖和井沿的缝里,慢慢撬。

    “嘎——”

    盖错开十公分。味冲上来:甜、腥、烂花、还有新加的——薄荷糖味。是小满买的那种。

    他没掀大口,只把脸凑近那道缝。往下看。

    黑。但黑里有“形”。是倒着的,一圈竹,围个圈,像插在花泥里的花。数。一,二……七。七根,细,青皮,节上钉红。第八根,在中间,粗,没皮,是黄白色的,像削了肉的骨。骨节上,没钉,只缠着一圈红绳,绳头系着——

    银珠,晃。

    风突然从缝里往外顶,吹得他额发倒飞。顶着顶着,缝里传来极清晰的:

    “哥。”

    不是小满。是男童。极轻,带点漏风,像门牙缺着喊人。

    “哥,手。”

    林桐握刀的手一松,刀“当”掉在水泥上。他下意识伸手,不是往井里伸,是往自己身后——他感觉后颈有东西贴着,像一根细竹枝,轻轻搭上来。

    一搭,滑下去。

    他猛回头。

    空。只有树,竹筒在风里转,撞树干,发出“笃、笃”。

    再看井缝。

    第八根竹旁边,黑水里,浮着个东西。慢慢转过来——是半张脸。没五官,平,但额头点白。白下面,用指甲划了歪扭的两道,是“八”和“十”叠着。

    脸沉下去。

    林桐一屁股坐地,背抵井壁。从袜子里掏出那团红纸,展开,在月光下看。

    “林+目”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竖。竖下来,穿破“目”,通到纸边。变成“罪”?还是“困”?

    他拿刀,在“八”字位置,划了一刀。纸破,露指腹。血没渗,只压出个白印。

    他把破纸塞回井缝,用指甲往里推。推到底,松手。

    井里传来一声极长的、像人从水里仰头吐气的:

    “……哈。”

    九点五十,林桐在馆外抽烟。第三根。烟是阿凯留的,苦。他抽着,看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右眼那圈绿金,在夜色里像猫戴了美瞳。他抬左手,比了个“八”。

    影子里,左手比“八”。

    但玻璃深处,那个“他”,比的是——

    “十三”。

    林桐把烟头按灭在“241”的“1”上,按烂。转身推门。

    馆内,红纸十字在暗里像血符。墙根那张空白纸,不知被谁翻了过来。正面朝外。

    纸上,用极淡的墨(清墨),洇着一行:

    “墙裂见骨,你就是那根没长出来的。”

    下面画了只手,五指张开,掌心用针扎了八个孔,血点已经干成褐。

    林桐走过去,伸手,盖住那只手。

    掌纹对掌纹。

    盖住的瞬间,整面墙,所有红纸十字,同时“啪”地掉了一张角。

    像有人,在墙里,吹了一口气。

    00:13。

    手机闹钟响,震在死寂里。林桐按掉。没开灯,只拿起那支旧狼毫(下午从笔山顺的),走到墙前。笔是干的,没蘸墨。

    他对着空气,对着裂痕,对着第八根竹的方向,横着一划。

    划完,把笔插进自己衬衫口袋。笔杆露在外,竹节顶着心口。

    转身时,他没看镜。但知道:

    明天,墙要塌一半。

    而他的左小指,从今晚开始,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像早就被,齐根切下来,落进了桶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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