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之家今天没开门。
门板上挂着“午休”的牌子,老坎蹲在门口修一只铁手,叶清璃坐在柜台后面,脚搭在桌上,手里拿着半块饼。
街上的行人走到店门口都绕开,因为门口站着一个穿灰斗篷的人,灰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可整条街的人都知道她是谁。
罪之主没带随从,只穿了这件灰斗篷,可那件灰斗篷比任何仪仗都好认,卖饼的收了摊,修鞋的关了门,连隔壁那只平时见人就叫的狗都缩进了窝里。
老坎的扳手掉了一次,捡起来,又掉了一次,叶清璃没抬头,只把饼换到左手,右手把柜台上的零件往里边推了推,她推得很慢,腾出一块空地方。
罪之主进门的时候,店里的凳子先响了一声,老坎的扳手后响了一声,她坐在柜台前的小凳上,膝盖比柜台高,老坎要去搬椅子,她摆手,没让。
凳子又响了一声,老坎的脸跟着白了一度,柜台后面挂着一排铁胳膊,墙角堆着外骨骼的零件,油味和饼味混在一起。
罪之主坐得很低,可店里没人敢站得比她高,她身上没有神纹,也没有仪仗,连个随从都没带,可老坎端茶的时候,手比平时低了三寸。
叶清璃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买还是修?”
“问。”
“问话收费。”
“多少?”
“看问什么。”
老坎端了茶过来,收了三个金币,罪之主看了他一眼,他也没改口,第二杯茶端上来,又收了三个,老坎收钱的手很稳,找钱的手也很稳,他在柜台和炉子之间来回跑,腿都细了一圈。
罪之主把黑铁牌和那袋黑砂放在柜台上。
叶清璃拿起令牌翻了一遍,又解开袋子,倒出几粒黑砂。
她捻了一粒,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起来。砂在她指尖留下一层灰,她把那层灰凑到灯下看了看,又用指甲刮了刮,灰不落,粘在指甲缝里,颜色发青。
“神骸。”
罪之主没有说话。
神死了,骨头留在城里。
城塌了,骨头埋在地下,年头久了,磨成砂,这东西烧不化,冒白烟,闻着冷,带一点甜,叶清璃其实见过一块。在博识之城里。
她问那人骨头是哪来的,那人不说,她让那人把骨头拿走,那人留下一袋砂,走了,砂她没用,扔在抽屉里,后来化了,开抽屉的时候冒了一股白烟,没了,她当时没接这活儿,嫌麻烦。
罪之主要知道那人长什么样。灰斗篷,没露脸,左手少一根小指。
拿骨头的时候,手在抖,怕她?怕那块骨头,那人也没纠缠,只说以后还会来,他没再来,倒是嫉妒先找上了门。
罪之主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她问叶清璃为什么不早说,理由很简单,没人问。
老坎在旁边站着,手里端着第二杯茶,进退两难。茶凉了,叶清璃让他再泡,再泡要加钱,罪之主把三个金币放在桌上,老坎收了钱,转身去泡茶。
叶清璃把黑铁牌翻到背面,指着那个记号。
城籍司的谱上没有,她查过,谱上三百多座城都有名字,没名字的不叫城,叫坟。
死城有几十座,旧谱上只剩编号,编号后面写着城的位置,还有城是怎么死的,旧谱上的编号用朱砂写,年份久了,红得发黑。
她还在废账上见过一座城,城徽被人用刀刮了,只剩半个圈,刮痕很新,那本废账她只翻过一眼,记得上面有一座城的编号也被人用刀划掉了,划掉编号的人,和刮城徽的人,用的是同一种刀,废账在城籍司的库房最里面,管库房的老头欠她钱。
罪之主要知道背后那个人住在坟里,可能,也可能,他自己就是坟。
罪之主没有笑,她看着柜台上的黑砂,半天没说话。
这砂值钱,看谁买。
活人买,不值钱,死人买,天价,死人不用买,死人只剩这个,这砂碰水冒烟,碰血也冒烟,罪之主要知道碰神血会怎样,没试过,叶清璃问她要不要试。
罪之主不试,她胆子小,心倒大,胆子小才活得长,那她活这么长做什么,等胆子大的死光了,好收账。
罪之主把黑砂放回柜台上。
城与城相克,克的是城。神没城,这一套打不到他。
他炸塔,图一座城。造城要神名,他没有,神名得别人给。所以他拿神骸当钱,到处找人替他办事。神骸没法随便捡,得知道哪座城埋着神,还得知道怎么挖。挖神骸的人,得先找到死城。死城不在谱上,可城还在。城里的路、井、地窖,都还在。知道这些的人,要么是城籍司的老录事,要么是当年埋城的人。
罪之主问她,那怎么打。
“给他一座城。”
罪之主的手指停了。
有了城就有名字,有了名字就能上谱,上了谱就能被克。打不过他,是因为他不在谱上。把他写上去,他就跑不了。卡罗利亚的城,一座克一座。多一个不在谱上的,整张网就多一个洞。洞大了,风就会灌进来。罪之主现在要做的,是把洞补上,或者把灌风的人堵在洞里。
罪之主问,给他哪座城。罪塔太贵,找座烂的。烂城也是城。那就看谁舍得。写上去谁去管。谁给城谁管。那她不多养一座城。她养得起。她怎么知道。她连汤都请得起。
罪之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心真黑。”
“谢谢。”
“我夸你。”
“我知道。”
罪之主来找叶清璃,是因为整个罪之城,只有这个人不想要她的位置。叶清璃想要的是钱。钱比位置好对付。叶清璃接这单,一半是为了修塔合同,一半是想看看没城的神长什么样。只查一半。查死人可以,查活神得加钱。罪之主问她加多少。价钱看那神值多少。罪之主没还价。她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柜台上那袋砂往叶清璃那边推了推,怕她反悔。
老坎端着茶回来,听见修塔,立刻把报价单拍在柜台上。罪之主让他闭嘴。老坎闭了嘴,又问报价单看不看。罪之主不看。老坎又劝,不看也能看,反正不要钱。罪之主提醒他,刚才的茶钱已经收过了。老坎回她,茶钱是茶钱,报价单是报价单。叶清璃在柜台后面翻了个白眼。老坎这辈子的账,有一半是这么算出来的。
罪之主站起来,凳子又响了一声。她把黑铁牌收进袖子,把那袋黑砂留在柜台上。黑铁牌进袖子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牌面上停了一下。叶清璃看见了,没问。这袋砂是样本,查出来付全款。叶清璃问全款多少。罪之主开价一座城。叶清璃不要城,城多了税也多,她要塔的维修合同。两个人从七成谈到六成,外加茶钱免单。
罪之主笑了一下,让叶清璃先查出来再说。她走到门口,老坎在后面喊,茶钱六个铜币已经收了,下次来打九折。老坎没指望她回头。罪之主也没回头,抬手摆了摆。
叶清璃把黑砂收进抽屉,继续吃饼。老坎问她这单收多少钱。看罪之主给多少。老坎担心赖账。那就把塔写进账单。老坎问塔值多少。够吃三辈子。老坎觉得发了。先查出来再说。
老坎问查出来之后怎么办。给他一座城,然后收税。老坎问城被吃空了怎么办。那就再给一座。老坎问她哪来那么多城。
“卡罗利亚别的不多,城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