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天极殿。
殿中空旷,唯有一个蒲团,几炷清香。
袅袅烟雾围绕在朱承玄四周,飘飘乎好似仙境一般。
忽而,一阵清风荡来,耳边惊现一缕虫鸣之声,闭目的朱承玄睁眼,张口一吸,弥漫着整个大殿的香火雾气被其一口吞入腹中。
香火入腹,朱承玄的脸色先是一白,随即体内传来一声闷响,原本惨白的面容转而变得红润。
其人正襟危坐,帝威外显,方才缓缓开口:“事情办妥了?”
大殿阴暗处,孙公公一脸谄媚地走了过来,低声道:“回陛下,殿下已经将事情办妥了。”
“免去石坤泰国子监祭酒的职位,由新来的纵横家传人:杨慕思担任,有这位纵横家节制儒家,陛下大事可成。”
朱承玄眉毛微挑,有些意外:“朕还以为琪英会扶持我那位孙女上位呢。”
“毕竟我大周朝中并未有女子不得为官的制度,只是那群儒生自以为是的规矩罢了。”
“不曾想,她竟将这个职位给了纵横家的传人。”
孙公公偷偷瞄了眼朱承玄的脸色,笑着道:“殿下这也是为了朝中政局,想来是父女连心,她猜到陛下您的心意。”
“是吗?朕还以为她是故意这般布置,就是为了坏朕的好事呢!”
“既然祭酒的位置给了纵横家,想来文气丢失的烂摊子也扔给她了吧?”
“这丫头,为了我那孙女能坐稳正妻之位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朱承玄啧啧叹道。
烂摊子扔给杨慕思,纵横家就算再强,那也是往日辉煌。
杨慕思初来乍到,定然是理不清这堆烂摊子的。
到最后自然得求助于内了。
届时,张倩然出面,替她解决这个难题,那张倩然正妻的身份不就坐稳了?
自家长女那些手段,他多少还是清楚一些的。
“不敢欺瞒陛下,这件事让孟家三子揽去了。”孙公公低声道。
“哦?孟家三子?怎么,孟家愿意替文气遗失之时负责?”
“不是,是孟三公子以一篇洛神赋为弥补国子监丢失的文气。”
“陛下,您请看。”
说罢,孙公公拿出早就已经准备好的文章,递给朱承玄。
朱承玄一眼扫过,眉头微挑:“有趣!有趣!没看出来,孟家三子竟是个如此多情的儿郎!”
“此文倒也当得上传世之章,补回国子监缺失的三成文气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甚至于,还能让国子监的文气总量在短时间内更上一层楼!”
“孙大伴,告诉崔成玉。从下月起,每月送进宫中的文气再高出五成!”
朱承玄手掌一抬,眼底之中隐隐有着光芒闪烁。
五?五成?
那不是要崔成玉的老命?
不过,这话孙公公是不会去问的,只是拱手作揖,应了一声:“是,陛下,奴才这就去通知崔成玉。”
……
另一边,出了皇城,孟家祖孙三代人便分开了。
孟子平要去衙门述职,孟辛则是回家写书去了。
至于孟成义?
堂堂孟阁老,站在上京都权力顶端,堪称整个大周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存在,他要去哪儿,谁敢问?
上京都外城的某间院子里。
一个容貌绝美,身材窈窕的女子正盘膝而坐,身前摆着棋盘,左右手互搏中。
原本应该落下的黑子悬在半空,将黑子收入棋篓,随后将棋篓向前一推,放在对面。
“老爷子既然来了,不妨先下一局?”
杨慕思头也不抬地说道,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棋盘,仿佛将整幅心神都投了进去。
孟成义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院落中,瞧着那小姑娘的背影,轻笑一声,也不见外,自顾自地抱着棋篓,捻子落下。
一边落子,一边出声感慨道:“这黑子的局势不大妙啊!四面树敌,十面埋伏,每一步都是险路,每一子都有败亡的风险。”
“绝处逢生,刹那可见光明。师父常说,人定胜天,便是十死无生的死局,只要有心,依旧能从绝境中窥见一丝生机。”杨慕思落子,情绪十分稳定,丝毫没有因为陷入劣势而有半点波澜。
一子……再落一子……继续落子!
却见白子在黑子的围困中左冲右撞,竟真让她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绝处逢生,其势已成,化作大龙,强吞黑子。
“不下了,不下了!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和你一个小姑娘比什么冲劲儿?”
“这局棋,算你赢了!”
孟成义摆了摆手,直接将棋篓一扔,继续道:“老夫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到了。”
“大概明日便会有旨意传来,让你担任新一任的国子监祭酒。”
声音悠悠,正在收捡棋子的杨慕思忽而一顿,满脸诧异地抬头看向孟成义:“国子监祭酒?”
“看来是文气遗失的事东窗事发,那位祭酒顶不住压力,所以就把这烂摊子扔给我。”
“老爷子可真是好算计啊!既履行了承诺,又扔给我一个烫手山芋,借我之手,清理你儒家的烂账。”
“若是成了,我必然会得罪一大批人,纵横家想要在上京都开府,必然困难重重。若是不成,便是丢了纵横家的威风,诸子百家又岂会将沉寂千年的纵横家放在眼里?”
“不管成与不成,老爷子都不吃亏。着实是好算计!”
杨慕思一边捡着棋子,一边分析局势,临了还不忘感叹孟成义手段高明。
孟成义在一旁听得,嘴角上扬,笑眼盈盈。
“你这小丫头,总是把老头子往坏的那方面想。”
“你都要成老夫的孙媳妇了,老夫能害你?”
“放心,就是单纯的国子监祭酒的职位,没有坑!”
“你方才说的那些坑,都被你未来的夫婿给填平了。”
嗯?
杨慕思惊咦一声,上下打量了眼孟成义,打听起了详细情况。
孟成义倒也没瞒着,当即将所有的事情尽数告知杨慕思。
等到所有事情说完,杨慕思眉头微蹙,陷入沉思,久久方才恢复正常。
“所以,整个事情都在老爷子您的掌控之中?”
“或者是,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老爷子您布的局?”
“那位崔司业,应该是您老的人吧?”
杨慕思看向孟成义,一连发出数问。
面对这些问题,孟成义只是笑了笑,并未回答。
“丫头,过刚易折,有些事情心里清楚就好,千万别说出来。”
“祸从口出!”
“国子监祭酒的位置,你可以坐。但能不能坐得稳,便要看你的手段了。”
“纵横家想要在上京都开府收弟子,国子监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这里可是号称汇聚着大半个王朝的才子佳人!定有不少好苗子。”
杨慕思白了孟成义一眼:“老爷子说笑了。是好苗子,还是刺头,得见过才知道。”
“而且,国子监以前的烂账虽然摆平了,但以后的烂账又该如何?”
“老爷子不会觉得,这种事情之后不会再出现吧?”
“根源在何处,老爷子您应该比小女子更清楚才是。”
孟成义伸了个懒腰,抬头望向皇城,长叹一声:“所以才更需要你这位初来乍到的纵横家传人出手。”
“除了你,我想不出更好的人选能制衡那一位了。”
“尤其是在我走了之后。”
“能够接替儒家家主之位的,只有徐正。但徐正想要和那一位对上,却是万万没有可能的,只能被那一位当作玩物般指来喝去。”
杨慕思乌黑的大眼睛提溜转动,眉角微微上挑,道:“这就是老爷子您着急让我来上京都的原因?”
孟成义点头,并未否认。
随后,又好似想起了什么,从衣袖里摸出一枚瓷瓶,放在杨慕思面前。
“这是我家那臭小子让我给你的,说是你用得上。”
丹药?
杨慕思拿起瓷瓶,拔开塞口,轻轻闻了闻。
一阵浓郁的丹香钻入鼻中,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就连思绪都快上不少。
“悟道丹?”杨慕思惊呼出声。
倒不也怪她惊讶。
纵横家虽然历史悠久,且在从前有着极高的威望和地位。
但也说了,那是在从前啊!
经过数千年的发展,纵横家隐居深山之中不曾出世,但历代传人的培养却是没落下。
一代代传人培养传承之下,消耗的都是纵横家之前积累的底蕴。
待到她这一代的时候,纵横家的底蕴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否则,她又如何会止步于此刻区区四品的境界。
按照老师的说法,她可是纵横家千百年来天赋最高的弟子,是最有可能成为圣人,重现纵横家荣光的存在!
以她的天赋,在资源充足的情况下,她的境界早该达到上三品才是。
说到底,还是资源不足。
但只要有这枚悟道丹在,她有把握,在两年之内踏足三品之境!
“这枚丹药他怎么不留着?上次见他,也不过才六品小说家而已。”
“六品境界,在这卧虎藏龙的上京都中可不安全。”杨慕思直言询问。
“他?用不着。”
“安心收着吧,你比他更需要这个东西。”
孟成义微微一笑,也没再停留,径直离去。
等到杨慕思回过神来的时候,孟成义已经不见踪影。
杨慕思看了眼手里的瓷瓶,又回想着孟成义方才的那番话,嘴角压不住的上扬,露出温婉的笑容。
原来,这就是被男人关心、呵护的感觉。
好奇妙,好温暖……
可这种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杨慕思脸上的笑容一僵,似想到什么生气的事情般。
不对!
那家伙儿给张家小姐写了一篇传世文章示爱,给我就一瓶丹药打发了?
他……他……他明显就是偏心!
哼!
臭男人!
杨慕思越想越气,气到忍不住想把手里的瓷瓶给扔出去。
可手刚一抬起,又轻轻放下,小心翼翼地将瓷瓶收好,嘀咕出声:
“罢了,他有他的难处。身为妻子,一定要大度。这丹药我就暂且收下,等日后有机会,我定要当面问清楚!”
“在他心中,哪个女人最重要!”
“我要让他知道:我,杨慕思,是独一无二的!”
嘎吱……
院门开了,江小霞提着一篮子菜走进来,左右四周打量了一番,盯着杨慕思手里的瓷瓶,眼睛眨了眨:
“小姐,咱家来客人了?中午的午餐要不要多做一份?”
“没客人,你就按平常的餐食做就行。”
“对了,你家少爷平日爱吃什么菜?今日就做那些菜,晚点给你家少爷送过去。”
“你来做,我给你打下手。”
晚些时候,厨房内。
“小姐,这菜需要少放盐。诶!多了,多了!你咋放了大半罐的盐下去,那哪还能吃啊!一口下去不得酣死哟!”
“你别管!就这样放,等会你就这样送过去就行了。”
“还有这道糖醋里脊,给我加糖,使劲加!一罐不够,再来一罐!”
……
“阿……阿……阿嚏!”
正在房中写书的孟辛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抖动的笔尖差点将墨汁洒在稿纸上。
还是一旁崔莺莺眼疾手快,连忙将散落的墨点接住,抖落在旁侧。
“你倒是有心了。”孟辛看了眼崔莺莺,微微颔首。
崔莺莺笑着上前给孟辛揉肩捶背,小声道:“这些都是我应做的。”
“少爷,您一回来便将张郎放了出去,不知您让他出去干嘛了?”
干嘛?
当然是继续完成金瓶梅的后续著作。
而且,金瓶梅写完了,不是还能写风月宝鉴,草灯和尚吗?
一大堆的风月小说等着张生去写,写完和张松对接,出画稿,让书册和连环画一同出版呢。
张生现在,任务繁重哟!
当然,这种大实话孟辛是肯定不能和崔莺莺说的。
面对询问,他反将一军,对着崔莺莺苦口婆心地说道:“自然是去办极重要的事情。”
“这些日子以来,张生很努力在写稿子。他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凝聚肉身,与你堂堂正正地做一对夫妻,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所以,你要支持他,要学会大胆地放手,而不是任何时候都把他抓住,看住,生怕他下一秒就会跑掉一样。”
“女人,要大气,要自信,知道吗?”
闻言,崔莺莺若有所思,片刻后点头称是,不再去纠结张生的去向,安心替孟辛磨墨。
时间如流水逝去,转瞬便到了下午。
孟辛正在院中小憩,便听见一阵欢快的脚步声传来。
抬头望去,却是自家大哥来了。
“有人今晚设宴,请你我兄弟二人赴宴。今日有免费的晚餐,如何能不高兴?”孟守仁笑道。
“谁家的宴席?”孟辛有些意外。
身为孟家人,平日里的酒宴那是应有尽有,各种各样的人都有送,可自家大哥从来都是不屑一顾。
今日这是怎的,居然要破天荒的赴宴,还要拉着自己一起。
莫不是看上了哪家姑娘,请我这个弟弟过去作陪的?
“你莫问,去了便知道了。”孟守仁摆手道。
得!
这下孟辛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了。
当即应道:“好,我陪兄长去。”
说罢,便收拾一番和孟守仁出门。
二人刚走到大门口,便瞧见江小霞提着一个餐盒,神情古怪地走了过来。
“小霞,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去照顾杨姑娘吗?”孟辛瞧见江小霞,问道。
“额……这个……其实……”
江小霞支支吾吾地说着,将餐盒往孟辛手里一塞,这才有勇气说道:“这是杨姑娘亲手给你做的晚饭,让我替她送过来。”
“少爷,餐盒送到了,我回去陪杨姑娘了。”
说完,没等孟辛回复,便一溜烟地往回跑。
孟辛提着餐盒,一脸迷茫。
杨姑娘亲手做的饭?
想来是感谢我为她做的一切吧?
这老婆挺上道的啊!
孟辛在心里嘀咕一声,提着餐盒,看向孟守仁。
孟守仁微微一笑:“提着走吧。”
“虽有宴席,但杨姑娘的好心不可辜负。”
“将这盒餐食提着,等会趁着宴席的空档吃。”
“放心,这是杨姑娘对你的情谊,为兄不会吃的,合该由你一人独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