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集去得很快,来得也很快。
只是,跟着陈集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位面容阴鸷的中年人。
迈着矫健的步伐进入酒楼,一眼便瞧见了正在吃喝的陈定坤。
“爹,你……”陈定坤正准备打招呼。
忽地感觉身子一冷,一阵寒气自脚底板升起。
却见陈瑜一把抽出腰间玉带,对折拉直。
啪!
清脆的炸裂声在耳边响起,陈瑜直接操起玉带朝陈定坤打来。
陈定坤脸色瞬变,下意识地就想要逃走。
只是,脚还没从桌子下离开,就听见陈瑜冷冷地说了个字:“定!”
陈定坤当即身子被定住,紧接着那在空中抽得啪啪作响的玉带便落在陈定坤身上。
啪!
啪!
啪!
……
一阵阵玉带抽在皮肉上的炸裂声响起,陈定坤嘴巴张开,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就发现整个喉咙仿佛被一阵莫名的力量扼住,丁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臭小子!我让你败坏家产!先是书局,然后是江南秦淮河!”
“老陈家的那点家底都快被你败完了!”
“我让你好赌!我让你不学好!”
“你爹我只是户部尚书,只是管钱的,不是造钱的!咱们老陈家那点钱,经不起你造!”
……
陈瑜一边骂,一边下狠手在打,不多时陈定坤背上已经血痕交错,血肉模糊了。
面对这种抽打,陈定坤只能瞪大双眼,一脸不容置信地看向自家老爹。
爹啊!你好歹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啊!
放开我的喉咙,你让我狡……不对,你让我解释一下啊!
孟辛隔着一条街望着,虽然听不见声音,但紧看陈定坤扭曲的面庞,他就感到一阵肉疼!
嘶!
大周的老一辈都喜欢抽人吗?
不是用玉带就是用教条。
尤其是对儿子出手,一般不打,只要一打,就必然是血肉模糊,一条命去半条的主儿!
这恐怕也是为什么在大周内,父亲的威严总是要比母亲更强一些的原因吧?
得亏我家老爹自从那一次后,在老爷子的皮鞭教育下幡然醒悟,再之后犯错,每次都允许我带着护垫挨打。
他能出气,我能保命,妥妥的双赢啊!
孟辛一边喝茶,一边替陈尚书计时。
约莫等他喝完第三碗凉茶的时候,陈瑜才停下,衣袖一摆。
下一秒,陈定坤积压许久的痛苦和委屈在瞬间爆发。
哭嚎声瞬间响彻整间酒楼。
声音之大,即便是孟辛相隔甚远也听得清清楚楚。
啧!
不愧是陈家大公子,哭起来都比旁人中气更足!
孟辛在心中默默感慨,心中忽而一动,自衣袖中摸出一个小玩意儿。
这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母亲给他的礼物,源自墨家的留影珠。
能够截取一段简短的影像留存于珠子内,是一件极不错的宝贝。
只是因为造价极其昂贵,工艺极其复杂,如今存世的留影珠并没有多少。
最初得到此物的时候,孟辛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区区留影珠,对见过二十一世纪科技文明,用惯了手机看小电影的在下而言,能有多强的吸引力?
答案是:零!
所以,这东西得到之后,孟辛便将之闲置了。
如今瞧见陈定坤出丑,倒是瞬间将之想了起来,用留影珠直接截取一段。
好半天哭嚎后,陈定坤情绪总算平复下来,无比委屈地看了眼陈瑜,有略带忌惮地瞥了眼有着一街之隔的孟辛。
衣袖一摆,一道光罩禁制成形,将陈家众人隔绝开来。
孟辛也不知道陈定坤到底和陈瑜说了些什么。
反正也就是盏茶的时间,陈定坤散去禁制,手里拽着一叠地契走了过来,龇牙咧嘴地将地契拍在孟辛的桌面上。
“你要的东西,我给你了!你答应我的事,可不要忘了!”
“否则,我能给你的东西,我也能让你吐……”
“啊!疼!疼!”
陈定坤刚打算给孟辛放狠话,孟辛直接哥俩好似的搂住其肩膀,顺手在那刚止血的伤口上拍了一巴掌。
“放心,我这个人最讲信用了。曾家那边问题不大,霍家那边也不会少的。”
“小陈啊!你心里那点小算盘到底是什么,别人不清楚,我还能不清楚?”
“不过,下次要算计人之前,得先想想自己的智商够不够,有没有资格算计。”
“别到时候人没算计得了,反倒是把命先丢了!”
孟辛嘴角含笑,在陈定坤耳边低语。
陈定坤身子一怔,略显错愕地望着孟辛。
嘴巴微张,还未说话,便被孟辛一把推了出去。
隔着老远,孟辛对着从酒楼走出来的陈瑜躬身一拜,朗声道:“小子孟辛,见过陈叔父。”
“今日之事,让叔父破费了。”
陈瑜脚步一定,眯着眼看向孟辛,踱步上前走了几步,这才认真地大量孟辛数眼,微微颔首:“孟家不愧是传承千年的家族,虎父无犬子,你父亲教的不错。”
“只是年轻人锋芒太盛的话,也得担心过刚易折。”
“叔父说笑了,不气盛,还能叫年轻人吗?”
“至于过刚易折,更是谬论。锋利之剑之所以折断,不是因为他脆,而是因为执剑人不在乎。”
“若真是一柄锋锐宝剑,若真被执剑人怜惜的话,就算用上百年、千年,怕也不会断吧?”孟辛嘴角微微上扬,毫不示弱地回击。
闻言,陈瑜一时语塞。
执剑人?
试问普天之下,谁敢以世家为剑?
当然是坐在皇宫里的那一位。
再结合陈定坤之前说的,罗网八大柱之一的剑柱始终在孟辛身旁。
他,明白了一点。
孟辛,已经被陛下注意到了。
虽然目前还未入朝堂,但未来必定会入的。
一旦进入朝堂,他必然会成为陛下手中的一柄利剑!
就是不知道这柄利剑会斩向何处?
毕竟,就目前来说,陛下最应该斩,也最想斩的,就是孟辛所在的孟家吧?
用孟家的剑,斩孟家的人?
嘶!
还真是有些美妙诶!
“贤侄说的也不无道理,我便在此预祝贤侄一路坦途了。”
“对了,还有一事需得提醒贤侄,你在第一轮考核,由我来定。”
“咱们叔侄关系好,我给你透个底:第一轮,陛下打算让我考你的才学。我就一个户部尚书,整天为了国库里那点钱忙得焦头烂额的,哪还有时间去研究别的。”
“所以,我思来想去,还是打算用充实国库为考题,考一考贤侄的真本事。”
“贤侄,底儿都已经漏给你了,到时候新婚大宴时,你可得多请叔父我喝两杯。”
陈瑜呵呵笑道,眉宇间满是慈爱之色,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瞧见,怕还真会以为这叔侄俩的关系极好呢!
孟辛面无波澜,只是笑着应道:“一定,一定!”
二人看似客气,实则暗藏讥锋的寒暄几句之后,陈瑜便带着陈定坤离开。
半道上,陈定坤满脸不解地看向自家父亲:“爹,你为什么要将陛下让你当主考官的事情告诉他,而且还主动给他透题。”
“难不成,爹你打算在考核当天更改考题,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瑜斜眸看了眼陈定坤,嘴角一抽:“你当你爹有几个脑袋够陛下砍的?”
“我问你,陛下为何要我考他的才学?”
陈定坤下意识地说道:“自然因为爹您是徐阁老的弟子,是一位学富五车的大儒,诗词歌赋,经学典要您样样精通……”
“打住!”
没等陈定坤说完,陈瑜急忙叫停。
这些虚名若是之前,他说不定真会坦然受之。
可现在嘛……
一个能在诗会上写出那么多首惊才绝艳诗句的人,一个能在金銮殿上提笔写下传世文章的人,要说他没才学?
狗都不信!
那些诗,那些文章,就算是他这个户部尚书都写不出来!
可孟辛却能写出来!
足以说明他的才学很高。
陛下嘴上说是考才学,实际上就是让他放水!
可那小子接连坑了自己两次,哪能那么轻易让他过关?
文章诗词考不了,咱就考点别的。
比如……时政!
如何解决大周国库资金短缺的难题?
这个问题,自打陈瑜坐上户部尚书的位置后便一直在思考。
可一连思考了几十年都没想出个治根的办法。
可见这玩意儿难度有多高。
用来考孟辛,绰绰有余了!
至于陛下那边怎么交代?
我亲爱的陛下哟,我都提前把考题漏给他,还不算放水吗?
这要是都考不过,只能说明他能力有问题呀!
反正,此刻陈瑜心中已经打好腹稿,随时可以在大周皇帝面前狡辩。
“定坤,我就问你一件事。同样的考题,我提前一年给你,你能交给我一份行之有效,能治根治本的答卷吗?”陈瑜看了眼仍旧面带郁闷的陈定坤,问道。
陈定坤愣了一下,十分认真地思考了足足三十秒,随后摇头。
笑话,老爹都想不出的答案,让他去想?
肯定是不行的啊!
所以,孟辛……
陈定坤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的郁气散去,笑呵呵地朝着自家老爹比了个大拇指:“还是爹英明。”
“臭小子,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好好看,好好学吧!”
……
陈定坤父子走后不久,曾修远便将孟辛要的契书送回来了。
全程没有说一句废话,只是将那些地契工整地放在桌上,随后淡淡道:“这些地契在我们三家手里,固然是能下金蛋的鸡,可若是全部都落在三公子手中,怕是会成为极烫手的山芋。”
“之前,陈定坤便同我说了不下十余种能对付三公子的阴招。”
孟辛默不作声地将地契拿在手里,心里倒是颇为意外曾修远的态度。
“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但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孟辛歪着头看向曾修远。
曾修远陷入沉默。
在长达足足一分钟的沉默后,他方才鼓起勇气,挺起胸膛开口道:“我可以将陈定坤与我说的所有谋划都告诉你,作为交换,我只需要你一个承诺足矣!”
孟辛眉头一挑,面带笑容地答道:“我答应你。”
曾修远愣了一下:“可……可我还没说。”
“聪明人之间,不需要说破。”孟辛用手蘸了些茶水,在木桌上落笔写下一个“曾”字。
曾修远身子微颤,拱手作揖,道:“如此,便有劳孟兄了。”
“若是真有那一日,曾家将会是孟家最坚定的盟友!”
孟辛微笑着颔首,倒也并未将曾修远的话放在心上。
即便他愿意支持曾修远争夺家主之位,可那也不见得他就一定能行。
毕竟,于世家大族而言,内部的家主斗争是极其激烈且残酷的。
就算是当今圣上,面对世家内部的家主之争,也无法干预太多。
孟辛可不觉得自己的作用能比皇帝更大。
寒暄一会儿后,将曾修远送走,孟辛看了眼手里的两份地契,满意地点了点头。
收获还算不错,有这两份地契在,二哥的麻烦事便算是彻底解决了。
毕竟,从现在开始,那秦淮河的三大势力之二,已经归属于自家二哥了。
等到吴志平用驴车拉着好酒好菜赶回来,将这些佳肴美酒赠给守城士兵后,孟辛这才与吴志平驾着马车出城。
黄平虽然回去闭关了,但暗地里不是还跟着一位罗网剑柱吗?
有他在,安稳得很!
只是,孟辛原本以为这一位会一直隐藏在暗中庇护,却没想到,刚出城门没多久,对方便出现在马车车厢之中。
剑柱一双眸子静静地望着孟辛,那平静的目光之下却是压抑着的狂热。
“前……前辈……”孟辛咽了口唾沫,实在是被那阵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了。
“嗯。”剑柱应了一声,随后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久到孟辛自己都有些坐不住,低声问道:“前辈为何突然现身了?”
“我被困三品境界已经三十六年了。”剑柱开口道。
语气很直白,述求很明确。
嗯,想突破!
呃……不对!
这是又把我当先天顿悟圣体了?
还是说,他看见黄平突破了,所以心里痒痒的,想要找我试一试?
“前辈,黄叔顿悟突破完全是意外,与我无关啊。”孟辛解释道。
剑柱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孟辛:“我帮过你两次,还救了你一命。”
“我知道,可黄叔真是自己修行到了,厚积薄发,自然突破。”
“我帮你两次,还救你一命。”
“我……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帮你?之前完全是巧合。”
“我救了你的命!”
……
孟辛:“……”
得!遇见个认死理的了。
而且说话的语气一次比一次重。
我都怕我再解释下去,那七柄剑会直接洞穿我的脑袋、身体和五肢。
“要不,我试试?”
就在剑柱浑身上下的凌冽气机快要压不住的时候,孟辛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下一秒,气机收敛,回归正常,剑柱点头,僵硬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
“我也没啥好说的,看前辈您是个纯粹的剑客,要不送前辈您几首写剑的诗吧?”
说完,也不等剑柱答话,孟辛便自顾自地回忆起来。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
一连数首关于“剑客”的古诗脱口而出,只是孟辛还未说完,便感受到一阵犀利的剑气再也压不住般冲天而起。
“与……名……咕噜……”
将最后两个字补全,孟辛咽了口唾沫,看着身前浑身气机喷涌的剑柱,心底五味杂陈。
我去!
又特么突破了?
先天顿悟圣体+1。
我真有这么神?
那一瞬间,就连孟辛都有些自我怀疑了。
先是黄平,然后是剑柱。
一连两位二品强者因我而生。
那岂不是说,我至少有两位二品强者的人情了?
只要各大世家的老东西不出世,这上京都内,我完全可以横着走了!
回头要不把我这“圣体”给老爹试试?
他也卡在三品境界许多年了,说不定我也能帮他突破呢!
孟辛摸了摸下巴,正思索着,忽而感觉整个人凉飕飕的。
低头一看,整个人的脸胀成了猪肝色。
艹!
你特么突破就突破,把马车干废也就算了,还把我衣服全切成碎布条了?
彼其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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