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江城下了今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鹅毛大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不到半天的工夫，整座城市就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街道两旁的树上挂满了雪淞，车顶上积着厚厚的雪，孩子们在小区的空地上堆雪人、打雪仗，欢声笑语随着寒风飘得很远。
今天是苏念晚做四维彩超的日子。
她怀孕已经六个多月了，肚子明显隆起，像揣了一个圆圆的皮球。胎动越来越频繁，尤其是晚上，小家伙经常在她肚子里拳打脚踢，弄得她睡不好觉。每当这时候，陆沉渊就会把手覆在她的肚子上，低声跟宝宝说话，说也奇怪，他的手一放上去，小家伙就安静了，像是能听懂爸爸的声音一样。
陆沉渊的伤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但不能久站，也不能走太远。顾衍之说他背部的伤口太深，伤及了肌肉和筋膜，完全恢复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现在最好还是用轮椅或者拐杖代步，不要逞强。
陆沉渊不愿意坐轮椅，说像个残废。但今天苏念晚要去医院做B超，他不放心别人推她，自己又走不了那么远，只好不情不愿地坐上了轮椅，让江川推着他，陪苏念晚一起去医院。
“我真的能走。“路上，陆沉渊还在跟苏念晚嘀咕，“就是慢一点而已。“
“慢一点也不行。“苏念晚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她织了一半的那条奶白色围巾，手揣在陆沉渊的口袋里暖着，语气不容商量，“顾医生说了，你现在不能累着。今天医院人多，万一被人挤到撞到了怎么办？你就老老实实坐轮椅，等你彻底好了，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我绝不拦你。“
陆沉渊抿了抿唇，没再说话，但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他喜欢苏念晚管着他的样子。那种被人放在心上、被人紧张着的感觉，是他从小到大都没有体会过的。以前他受伤生病从来都是一个人扛，没有人会在意他疼不疼、累不累，现在有了苏念晚，他的伤口有人心疼，他的疲惫有人看见，他的逞强有人呵斥。
这种感觉，很好。
医院里人很多，到处都是排队等候的孕妇和家属。B超室门口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有年轻的小夫妻，有陪着女儿来的父母，也有抱着老大来等老二的一家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期待和喜悦的神情。
江川去排队挂号，苏念晚坐在轮椅旁边的椅子上，陆沉渊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紧张吗？“陆沉渊问。
“有一点。“苏念晚老实地点头，“上次做B超的时候宝宝还太小，看不太清楚。这次是四维彩超，能看到宝宝长什么样子了。我有点怕……怕宝宝不健康。“
“别胡思乱想。“陆沉渊握紧她的手，“顾衍之说了，你和宝宝都很健康。我们的孩子，一定会是最健康、最漂亮的。“
苏念晚弯了弯嘴角，反握住他的手。
她其实不是怕宝宝不健康，这些年每次产检顾衍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宝宝的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她只是……有些感慨。
上一世，她从来没有机会看到自己孩子的脸。她孤独地活了一辈子，孩子在那场大火里跟着她一起去了，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长什么样子。这一世，她有机会了，她能亲眼看到宝宝的模样，能亲耳听到宝宝的心跳，能陪着宝宝一点点长大。
这种失而复得的幸福，有时候会让她觉得不真实。
“苏念晚。“护士在B超室门口叫号。
“到。“苏念晚站起来，陆沉渊也转动轮椅要跟进去。
护士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家属可以进来一个。“
江川在外面等候，陆沉渊自己转动轮椅跟着苏念晚进了B超室。
B超室里光线昏暗，暖黄色的灯光让人感觉很温馨。医生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大夫，态度很和蔼，让苏念晚躺到检查床上，拉起衣服露出肚子。耦合剂涂在小腹上，凉丝丝的，苏念晚瑟缩了一下，陆沉渊立刻握住她的手，给她传递温度。
“别紧张，放松。“医生笑着说，探头在她的肚子上来回移动，“宝宝很配合，胎位很正……你们看，这是头，这是小手，这是小脚……哟，还在吃手指呢。“
苏念晚侧过头看向屏幕。
屏幕上是一团模糊的黑白影像，她看不太懂，但在医生的指引下，她还是辨认出了宝宝的轮廓。小小的脑袋，小小的身子，一只小手举在脸旁边，真的像是在吃手指。
眼泪毫无预兆地模糊了她的视线。
这就是她的孩子。她和陆沉渊的孩子。在她肚子里待了六个多月的小生命，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子宫里，吮吸着自己的手指，等待着来到这个世界上。
陆沉渊坐在轮椅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他的目光从宝宝的头看到宝宝的脚，从宝宝的小手看到宝宝的小脸，那双素来冷静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苏念晚从未见过的温柔和震撼。他的手紧紧握着苏念晚的，掌心微微出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到了。
那是他的孩子。他和晚晚的孩子。在苏念晚肚子里那个小小的、正在一天天长大的生命，是他和她爱情的结晶，是他们重活一世最珍贵的礼物。
“医生，“陆沉渊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能看出是男孩还是女孩吗？“
苏念晚捏了捏他的手：“医院不是规定不能说吗？“
“别人我不告诉。“陆沉渊看着医生，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我只是想提前知道，好给孩子取名字、准备衣服。“
医生被他逗笑了，又仔细看了看屏幕，笑着说：“看这里……嗯，是个小公主。恭喜你们，是个女儿。“
女儿。
这两个字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陆沉渊。
他呆呆地坐在轮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苏念晚感觉到握着她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她转过头看他，惊讶地发现——
这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都没皱一下眉的男人，此刻竟然红了眼眶。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滑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哭了。
陆沉渊掉眼泪了。
苏念晚愣住了。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有见他哭过。他永远是冷静的、沉稳的、无坚不摧的，像一座山，像一堵墙，为她遮风挡雨。她见过他笑，见过他生气，见过他温柔，见过他脆弱，可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哭。
可是现在，在知道她怀的是女儿的这一刻，这个男人掉眼泪了。
“你怎么哭了？“苏念晚的声音也哽咽了，伸手想去擦他的眼泪。
陆沉渊没有躲，任由她的指尖擦过他的脸颊。他的目光依旧定定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说出话来。
“是女儿。“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小心翼翼的珍视，“晚晚，是女儿。“
“嗯，是女儿。“苏念晚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我们有女儿了。“
陆沉渊伸出手——他的手还在抖——轻轻覆在苏念晚的肚子上，隔着一层耦合剂和皮肤，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他的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世界上最珍贵的珍宝，仿佛稍微用一点力，就会把她碰碎。
“女儿好。“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笑意，眼眶通红，眼泪还在往下掉，却笑得像个孩子，“女儿像你，一定很漂亮。“
“也像你。“苏念晚握住他覆在自己肚子上的手，“眼睛像你，鼻子像你，长大了一定是个大美人。“
医生把B超照片打印出来递给他们，笑着说：“宝宝很健康，发育得很好，你们放心吧。再过三个多月就能见面了。“
“谢谢医生。“苏念晚接过照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照片上，宝宝的侧脸清晰可见，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小手举在脸旁，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沉睡的天使。
陆沉渊一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接过去，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把照片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放好之后还拍了拍，生怕弄丢了。
从B超室出来的时候，江川看到陆沉渊红红的眼眶，愣了一下，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问：“陆总，太太，检查结果怎么样？“
“是个女儿。“陆沉渊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但语气里的骄傲和喜悦藏都藏不住，“我和晚晚的女儿。“
江川也笑了：“恭喜陆总，恭喜太太。“
苏念晚坐在轮椅旁边，看着陆沉渊红着眼眶却笑得像个傻子的样子，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她想起了上一世，想起了她孤独终老的那些年，想起了那场大火里绝望的哭喊。那些痛苦的记忆还在，但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让她痛不欲生了。
因为那些痛苦的过去，都是为了铺垫今生的幸福。
……
回家的路上，雪还在下。
苏念晚坐在车里，头靠在陆沉渊肩上，手里拿着那张B超照片看了又看。陆沉渊从背后拥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只手覆在她的肚子上，轻轻感受着女儿的胎动。
“陆沉渊，“苏念晚轻声说，“你说给女儿取什么名字好？“
“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他低笑，“女孩叫陆念晚。“
“那是你随便说的。“苏念晚抬头看他，“你再想想，有没有更好听的？“
“不好听吗？“陆沉渊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陆念晚，陆沉渊思念苏念晚。我觉得很好听。“
苏念晚的脸红了，轻轻捶了他一下：“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的是真心话。“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温柔，“这一辈子，下一辈子，我都会念着你、想着你、爱着你。陆念晚这个名字，是我给你的承诺。“
苏念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窗外纷飞的雪花，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好。“她轻声说，“就叫陆念晚。“
车子在雪地里缓缓行驶，车窗外是白茫茫的世界，车里面是暖融融的温度。苏念晚靠在陆沉渊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肚子里宝宝轻轻的胎动，心里充满了安稳的幸福。
她想起了重生回来的那一天，想起了她跪在佛前祈求的场景，想起了那些在黑暗中摸索、在恐惧中前行的日子。她赌上了一切，换来了今生的相守。
她赌赢了。
……
那天晚上，陆沉渊在书房里待了很久。
苏念晚洗完澡出来，发现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她好奇地走过去，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低头看他在写什么。
纸上是他的字迹，力透纸背，写着一行行的小字。
“念念出生以后，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梧桐树，等她长大，树也长高了，可以在树下荡秋千。“
“念念三岁的时候送她去学钢琴，像她妈妈一样有气质。“
“念念十六岁的时候要给她办一个盛大的生日舞会，但不许男孩子靠近她三步之内。“
“念念出嫁的时候……“
写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苏念晚看着那行没有写完的字，笑了：“怎么不写了？“
“舍不得。“陆沉渊放下笔，转过身把她抱到腿上坐着，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声音闷闷的，“一想到她将来要长大、要嫁人、要离开我们，我就……“
“傻瓜。“苏念晚笑了，伸手抚摸他的头发，“那还早着呢。我们的女儿才六个多月，你就开始担心她嫁人了？“
“就是舍不得。“他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一样，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她是我的小公主，我要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她。“
“你呀。“苏念晚无奈地笑着，眼眶却微微发热。
她知道，陆沉渊不只是在为女儿规划未来，他是在弥补自己童年的遗憾。他小时候没有得到过的父爱母爱，没有感受过的家庭温暖，他要全部给女儿。他要让他们的女儿在满满的爱里长大，不像他小时候那样孤独、那样缺爱。
窗外的雪还在下，安安静静的，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书房里暖黄的灯光洒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温馨而安宁。
苏念晚靠在陆沉渊怀里，轻轻闭上眼睛。
她知道，第三卷的故事到这里就要告一段落了。赵兰芝锒铛入狱，周曼云落网，林子涵判刑，陆子轩去了临城开始新的人生，陆正雄在等待白婉清的原谅，苏梦瑶去了英国读书。
所有的恩怨都已了结，所有的罪孽都得到了惩罚。
而她和陆沉渊，还有他们未出生的女儿，将迎来全新的生活。
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女儿会出生，会长大，会叫爸爸妈妈；陆沉渊的伤会彻底好起来，他们会一起看着女儿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爱一个人；他们会一起经历生活中的柴米油盐、喜怒哀乐，会一起变老，一起看遍世间的风景。
但苏念晚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陆沉渊都会在她身边。他会牵着她的手，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走过每一个晴天雨天，直到白发苍苍，直到地老天荒。
“陆沉渊。“她在他耳边轻声说。
“嗯？“
“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死，谢谢你回到我身边，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谢什么。“他吻了吻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温柔，“该说谢谢的人是我。谢谢你回来，谢谢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苏念晚笑了，闭上眼睛，在他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雪落无声，爱意绵长。
——第四卷暖阳将至，敬请期待（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