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整,最后一轮绕棺礼毕。
海螺收声,法器落静,整座灵堂瞬间褪去整夜的诵经铃响,只剩烛火噼啪轻燃、香火袅袅回旋。
一众留下来暂住的亲戚堂祭先生纷纷停步,放下手中铜锣铜钹。
有人闲得尽兴,帮我们替补了大半晚绕棺节奏;也有人自始至终靠在廊下抽烟闲坐,一眼科仪不看、一手忙不帮,安安分分待够时辰,只等天亮便随亲友离场。
各行随心,没人挑理,也没人强求。
收坛之后,师兄弟依次规整法器,全数归置到八仙画像前的供桌之上,分类摆齐、不乱分寸。灵堂值守全权交接给主家宗族亲戚,轮班看香守夜,我们坐堂班子依礼退坛歇息。
回房躺下,我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反复复盘整日的所有细节。
白天接连两三堂堂祭扎堆上门,我先前疑惑重重,如今彻底理顺——根本不是同行闻煞赶来压阵,纯粹是人情凑出来的局面。
每一场堂祭,都是外戚晚辈各自私下安排:
外嫁女出钱请一班、外甥女凑礼请一班、逝者姐妹家后人又单独请一班。
大家各尽各孝、各办各礼,互不商量、互不提前通气,只是凑巧,全都挤在了同一天办事。
外行看热闹,只当这家宗族兴旺、亲友体面。
内行看门道,越想越心惊。
寻常白事,一场堂祭已是大排面,两日一场已是常态。
偏偏这家,一日三堂外班、三批掌坛、三套法器、三**祭。
白日里人声鼎沸、牲祭成堆、幡旗满堂,无数孝力、无数香火、无数人情气场堆叠在一起,硬生生把灵堂底下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浊气压了下去。
所有异样,全被热闹盖得严严实实。
可夜里人散席空、烟火落幕,真章就藏不住了。
整夜绕棺,我摸得最清楚——
礼法没错、布设没错、香火没错、安魂没错,就是气场发闷、阴浊不散。
不是亡魂作祟闹腾,是这块丧事本身带“硬煞”。
是墓穴、山向、八字宜忌里藏了暗病,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压住整场白事的气场。
也正因如此,才会出现这般蹊跷巧合:
偏偏这一天,所有外戚不约而同办堂祭;
偏偏这一天,多堂班子凑巧齐聚一坛;
偏偏这一天,大量人间孝力集中落地,勉强压住暗煞不发作。
我躺在床上暗自轻叹。
行道最怕是这种局。
明面上滴水不漏、礼数周全、人人夸赞;
暗地里隐煞蛰伏、静候时机,专等上山出殡那一刻发难。
一夜无眠。
凌晨六点,天光微亮,鸡鸣破寨。
我们准时起身开坛,一夜休整过后,师兄弟几人精神尽数归位。
推开房门,院外早已忙碌起来。
按照日日沿袭的规矩,今日依旧宰杀生猪,备好全天宴席。
帮忙的乡邻早早到场烧水劈柴、搭桌摆凳,人声再度热闹起来。
我步入灵堂,第一眼先看棺顶芭蕉七星香火。
七盏烛火明亮笔直,七处香头青烟有序,一夜长明未断、未晃、未熄。
单看坛面,依旧是稳稳当当的安魂吉局。
可我昨夜绕棺感知的闷沉气息,依旧浅浅萦绕堂底,没有消散半分。
我沉声对六位师兄弟交代:
“今日所有客仪照旧,礼法不松、步骤不乱、香火不断。”
“白天还有零散亲友堂祭、世交礼担登门,照旧老规矩:外班主事、我们歇息蓄力;外班礼毕、我们再接主坛。”
“只是所有人心里留根弦,这一场白事,顺而不稳、安而不实。”
众人闻言神色一凛,纷纷点头应下。
他们跟着我行坛多年,懂我的规矩。
我不说事,便是无事;我特意提醒,便是必有隐忧。
天亮之后,新一天的客仪、堂祭、跪拜、献祭轮番重启。
一场场人情礼数、一次次法器齐鸣、一轮轮孝礼祭拜,依旧热热闹闹铺满整座宅院。
但我清楚。
连日堆砌的热闹、无数堂祭的孝力、日复一日的牲祭香火,
全都是在强行遮掩一个即将爆发的暗局。
真正的考验,不在灵堂、不在绕棺、不在堂祭。
在出殡上山、落葬入土的那一刻。
今日所有看似安稳的仪轨,都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