珣濯身体恢复之后又忙起来了。
沈蘅发现他最近总是早出晚归,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不见人影。
问他去哪儿了,他就垂下眼睫说在议事殿跟大可汗商量春牧的事,语气平淡如常,表情滴水不漏。
可沈蘅注意到他每次回来,袖口都沾着极细的银粉,是金属打磨之后留下的碎屑。
沈蘅不动声色地替他拂去袖口的银粉,假装信了他的话。
他不说她也知道了。
因为阿骨说漏嘴了。
那天下午阿骨跑过来蹭春鸢新做的梅花糕,蹲在椅子上吃得满嘴碎屑。
沈蘅一边给他倒茶,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阿骨,你最近有没有见到国师?他每天早出晚归的,神神秘秘,不知道在忙什么。”
阿骨嘴里塞满了糕,含含糊糊地笑道。
“姐姐你还不知道吧?国师在准备向你求婚呢!他找北疆最好的工匠做了一枚好漂亮的戒指,上面镶了一颗这么大的宝石,边上刻了一圈雪莲花纹,我亲眼看见的——完了。”
他猛地捂住嘴巴,梅花糕从指缝里掉下来,啪嗒一声落在桌上。
那双红棕色的眼睛瞪得浑圆,表情活像一只不小心打翻了主人花瓶的小狗。
沈蘅低头笑了笑,拿帕子替他擦掉嘴角的糕屑。
“无妨无妨,我假装不知道。你别跟他说我已经知道了,就当是我们两个的小秘密。”
阿骨用力点头,伸出手跟她拉了勾,然后又抓了一块梅花糕塞进嘴里压惊。
等他走了之后,沈蘅独自靠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几株雪松,嘴角的笑意好久都没有退下去。
他每天早出晚归,袖口沾着银粉,是去给她打戒指去了。
她决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到他单膝跪地把戒指举到她面前的时候,她一定要露出一个最惊讶最感动的表情。
厨房送来了一碟甜饼,说是国师吩咐的,公主近日操劳,特意做了北疆风味的牛乳甜饼给公主尝尝。
沈蘅正靠在窗边翻一本北疆古籍,顺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饼酥脆,带着淡淡的牛乳香和蜂蜜的甜味,和她平时吃的口味没什么两样。
她嚼着嚼着,忽然感觉舌根泛起一股极细微的苦涩。
那苦味很淡,被甜饼的蜂蜜味盖得几乎尝不出来。
不对。
沈蘅猛地低头看向手里的甜饼,瞳孔骤缩。
饼已经掉在地上,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瞬间抽空了,手脚僵硬,连弯下腰去捡都做不到。
春鸢不在屋里,她张嘴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破碎的气音。
她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呆滞而空洞。
然后她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步伐不急不缓,和她平时去庭院里散步的姿态一模一样,只是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光。
王城守城的士兵正准备关门落锁,忽然看见远处有一匹枣红马朝城门疾驰而来。
马上的女子穿着家常的暖橙色衣裙,头发被风吹得散乱,几缕碎发遮住了半边脸。
一个老兵认出了那张脸,赶紧拦住旁边正要举矛的同伴。
“别动手!是安阳公主!”
“这大半夜的,公主怎么一个人出城?”
没有人敢拦她。
她是未来的国师夫人,国师亲口说过她可以在北疆任何地方畅通无阻。
士兵们面面相觑,最后只是目送那匹枣红马穿过城门,消失在城外的夜色中。
珣濯回到国师府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只小小的锦盒。
盒子里是他花了好几天时间亲手打磨的戒指。
宝石镶在银托上,戒圈刻着花纹,和她送他的那朵缠花一模一样。
他推开寝殿的门。
灯还亮着,窗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碟吃了一半的甜饼,地上掉了一块。
他弯腰把甜饼捡起来,凑近鼻端闻了闻,眉头猛地一蹙。
饼里有一股极淡的、不属于牛乳和蜂蜜的味道。
他掰开饼心,碎屑中露出几粒比芝麻还小的紫黑色粉末,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饼渣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珣濯吹了一声尖锐的哨音,海东青从夜空中俯冲而下,稳稳地落在他抬起的小臂上。
他把甜饼凑到鹰喙前让它嗅了嗅,然后将沈蘅常穿的一件外袍也凑过去。
海东青歪了歪头,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了两圈,朝城门的方向飞去。
珣濯翻身上马,缰绳一甩,黑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国师府。
沈蘅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耳边有一个声音在响,不是人的声音,是一串极细极尖的铜铃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却清晰得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膜在摇铃。
她的手脚不听使唤,只能任由那铃声牵引着她往前走。
风从旷野上灌过来,她的脸被冻得生疼,可她的意识像是被一层厚厚的冰壳裹住了,能感觉到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铜铃声停了。
她的脚步也停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了,那人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上覆着一层薄茧。
他把她从马上拽下来,她踉跄了一下,被他箍着腰按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干上。
她面前是一张英俊而苍白的脸。
眼角下方那颗殷红如血的泪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某种他压抑了太久太久、此刻终于借着蛊虫的控制力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流露出来的疯狂。
“公主,好久不见啊。”
“你可知道,珣濯在本王回南国的路上设了埋伏,本王差一点死在他手上。”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聊家常。
可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咯咯作响,她纤细的腕骨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低头看着沈蘅木然空洞的脸,忽然皱了皱眉,松开了些许力道。
“不过说来也怪,这两次接触,让本王觉得,你就像彻底变了个人一样,让本王感觉……非常陌生。”
他的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你让人送信给李阕,把南国在大昭边境的暗桩布局全泄露了出去。你可知道那些暗桩是本王花了多少年才安插进去的?你一句话,全毁了。”
“连李阕都没察觉到的布局,你一个久居闺阁的公主是怎么发现的呢?”
沈蘅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翕动着,睫毛轻轻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冲破那层冰壳。
“告诉本王,你到底是谁?”
“你不是沈蘅,不是本王认识的那个沈蘅。”
“你占了她的身子,你到底是谁?”
沈蘅想闭嘴,想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
可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着,发出机械而空洞的音节。
“我叫沈蘅。”
“你来自哪里?”
“我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赵云绪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抓着沈蘅肩膀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说清楚。”
“我叫沈蘅,来自另一个世界。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真正的安阳公主已经死了,被你亲手推进池塘里淹死了。”
蛊虫在她体内疯狂地翻涌,逼迫她吐露最深的秘密。
她拼命想闭嘴,可那些话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她嘴里涌出来,怎么堵都堵不住。
她把自己怎么在宿舍里看小说、怎么被气到心梗、怎么穿进这本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说了出来。
她说了系统的存在,说了攻略任务,说了原主沈蘅已经死了,死在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推她入水的那一天。
“你胡说!”
赵云绪猛地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样。
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角那颗红痣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而沙哑的笑。
“你在骗我。她没死。我把她从池塘里救起来了,我亲手探过她的鼻息,她有气,她没死。你在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他那张脸离她只有几寸的距离,眼角的泪痣在月光下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你告诉我你是骗我的!”
沈蘅被他晃得头发散乱,木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机械而空洞。
“她死了。你把她推下水的那个晚上,她就淹死了。只是你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应激反应,你把那当成了呼吸。其实她已经死了。这具身体里住着的,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孤魂野鬼。”
赵云绪的手从她肩上滑落。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一棵松树干,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你在骗我。你是她,你明明就是她!你在破庙里蹲下来对我笑的时候——”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在破庙里对他笑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他面前的这个沈蘅。
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她在池塘里拼命挣扎时那双绝望的眼睛,想起他把她捞上来之后她躺在池边咳出第一口水时苍白的脸。
他想起自己站在将军府的阴影里,看着春鸢哭喊着说公主快不行了。
他想起自己翻墙逃走的时候,以为她会活下来。
他以为她只是呛了几口水,他以为她不过是受了惊吓,他以为她睡几天就会好。
可她死了。
她死在了那个池塘边,死在了他松开手的那一刻,死在那个她曾经送他桂花糕、替他望过风、在雨夜里为他撑过伞的夜晚。
他把她推下水,她在冰冷的池水里挣扎,他看着她在水里扑腾、动作越来越微弱、沉下去、再浮上来、再沉下去——
他跳下去把她捞起来。
他以为他救了她。
原来他只是捞起了一具还有余温的尸体。
他亲手杀了她。
赵云绪跪倒在地。
他仰着头看着沈蘅,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阴鸷和偏执,只剩下一片茫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