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雪神山下的祭台上铺满了红绸。
十七部的首领穿着各自部落最隆重的盛装站在祭台两侧。
大可汗站在祭台最前方,身上穿着那件只在最盛大的典礼上才穿的雪狼皮大氅,红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压不住的笑意。
赤那站在大可汗旁边,阿骨和哈努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都换上了崭新的王子袍服,阿骨的卷毛被春鸢用发油抹了又抹,难得地服帖地束在脑后,他不停地伸手去摸,被哈努拍了回去。
图鲁和率耶站在祭台下方维持秩序,图鲁头上还系了一根红绸,和他那张大胡子脸配在一起颇有些不伦不类,但他自己浑然不觉,昂首挺胸站得笔直。
呼延朗和崔仲并肩坐在祭台一侧。
两个老医官也难得地都换上了新袍子。
崔仲腰间那块刻着两头猪的玉佩被他擦得锃亮。
呼延朗依旧是那副花白山羊胡乱蓬蓬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却怎么都藏不住,他凑到崔仲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你那方子还挺有效果,给国师头发调养得乌黑透亮。”
崔仲仰首挺胸,得意洋洋。
“那是,老夫花了那么多昂贵药材,能不好看吗?”
木托站在祭台最高处,苍老的脸上依旧是那副肃穆而庄严的表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盛满了和从前截然不同的光。
他看到珣濯从侧殿走出来,身穿赤红锦袍,满身金玉在晨光下闪闪发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板着脸把目光移开了,好像这样就能假装自己刚才没有弯过嘴角。
珣濯站在祭台上,身穿赤红锦袍,腰间束着金丝软带,满身金玉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他的头发已经养回了原来的模样,乌黑如墨,用一顶赤金发冠高高束起。
这几个月呼延朗每日用何首乌和雪莲水替他调养,崔仲又添了几味南境的秘药,两个老医官比着赛地往他头上使劲。
沈蘅说喜欢他黑头发的样子,他便养。
此刻他站在祭台上,琥珀色的眸子望着红毯的另一端,手指在袖中轻轻攥紧又松开。
他等了这一天等了太久。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父在鸿胪寺里对他说“残命之躯,怎可拖累她”。
那时候他跪在地上,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娶她。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命格已改,死劫已过,她就要朝他走过来了。
礼乐奏响。
是北疆古老的雪神颂歌,由十七部最年长的乐师用马头琴和骨笛合奏,曲调苍凉而庄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红毯另一端望去,沈蘅站在红毯尽头,身穿赤红锦袍,帽檐上那圈银铃随着她的步伐叮叮当当地响。
她身后跟着春鸢和苍然,再往后是沈临和李阕。
沈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难得地没有板着,嘴角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住,索性不再压了,就那样微微弯着。
李阕站在沈蘅身后,穿着那件银红色的骑装,腰间依旧挂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只是今天在剑柄上系了一根红绳。
沈蘅走到祭台中央,与珣濯面对面站定。
银铃还在轻轻地响,晨光从雪神山巅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赤红的衣袍上,像是雪神在天上为他们点了一盏灯。
珣濯伸出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终于等到你了。”
他轻声说。
沈蘅仰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倒映着漫天朝霞的漂亮眼睛,笑了。
“我知道。”
木托走到两人面前。
他手里托着一只古朴的银盘,盘上搁着两只金杯,杯里盛着清澈如水的雪莲酒。
雪神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融水,加上北疆最古老的雪莲蜜,酿造而成的酒液澄澈透明,散发着极淡极清冽的香气。
共饮雪莲酒,便是在雪神面前立下誓言,永生永世,结为夫妻,再不分离。
珣濯端起一杯酒,沈蘅也端起了另一杯。
他们双手交杯,将杯中雪莲酒一饮而尽。
木托看着这对新人,看着他们交叠的手臂,看着他们饮尽酒后相视而笑的模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雪神庙门口的五岁孩子。
那时候那孩子仰头看着神像,眼睛里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站在这里,眼睛里倒映着那个姑娘的笑脸,倒映着漫天朝霞和十七部飘扬的旗帜,倒映着他这辈子从未拥有过的、满满的幸福。
“以雪神之名,赐福于这对新人。”
木托开口,苍老的声音在雪神山下回荡,庄重而悠远。
“愿风雪不侵,愿白首同心,愿山河为证,愿此情不朽。”
祭台下,十七部首领右手按在左胸前,齐声低首。
哈努早就用袖子捂住了脸,被阿骨嫌弃地推了一把。
“二哥你哭什么?又不是你成亲。”
沈蘅和珣濯相对而跪,额头轻轻相触。
晨光从雪神山巅倾泻而下,落在两个人赤红的衣袍上,落在他们交叠的双手上。
她闭上眼睛,听见他在极近极近的地方轻声开口。
“沈蘅,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
礼成。
婚礼之后,大可汗在王庭设了盛大的喜宴。
十七部的首领们按座次入席,烤全羊的油脂香混着马奶酒的醇厚飘满了整座王宫。
沈蘅和珣濯并肩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大可汗亲自端来的第一碗酒。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守门的武士快步进来通报,说大昭来了一个女商人,自称是安阳公主的故人,带着好几辆马车的贺礼要亲自呈给公主。
沈蘅放下酒碗,站起来朝殿外望去。
一个年轻女子正从马车上下来,穿着一身利落的靛蓝色骑装,外面披了件墨灰色斗篷,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利落地挽在脑后。
她的肤色比以前白了些,脸颊也丰润了不少,下巴的线条柔和了许多,不再像当年那样瘦削得让人心疼。
可她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只是如今那簇火不再是为了活下去而拼命挣扎的倔强,而是被岁月和底气滋养出来的从容与笃定。
“茉莉!”
沈蘅脱口而出。
刘茉莉抬起头,隔着满殿的篝火和人群看见了站在主位上的沈蘅。
她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走上前,在北疆王庭正殿的金砖上郑重其事地跪了下来,右手按在左胸前,朝沈蘅行了一个不太标准却极其认真的北疆躬身礼。
“民女刘茉莉,叩见安阳公主。恭贺公主与国师喜结连理,愿公主与国师白首同心,永世不离。”
她一收到公主的喜帖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大昭离北疆很远,但好在她赶上了。
沈蘅赶紧上前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握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又摸了摸她袖口那圈细密的绣纹,笑得眉眼弯弯。
“我听我哥说了,你现在是大昭最大的药材商,京城、凉州、南境都有你的铺子,连北疆这边都有部落跟你订药材。茉莉,你真的超级厉害!”
刘茉莉握着沈蘅的手收紧了几分。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依旧是那样沉稳而笃定。
“公主,您当年给我的不只是一袋银子。您跟我说,无论何时何地,无论落到什么样的境地,不要自轻自贱,不要平白地轻薄自己。这些年我每次遇到难处,每次被人刁难,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起您说的那句话。公主,您是我命里的贵人。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刘茉莉。”
沈蘅看着她那张写满了认真和感激的脸,忽然笑了。
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亲昵而随意,像是在招呼自家妹妹。
“既然来了就赶紧入席,北疆的烤羊排凉了就不好吃了。你的贺礼我收下了,但人也要留下,今晚不醉不归。”
沈蘅拉着刘茉莉在自己下首的位置坐下,亲自给她倒了一碗马奶酒。
刘茉莉端起酒碗抿了一小口,被那股浓烈的酒气呛得直皱眉,其其格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茉莉姐姐,你今天就当练练酒量,以后来北疆做生意少不了要跟十七部的首领们拼酒,咱们这边喝酒跟喝水一样。”
旁边雪狼部的老首领听见这句话哈哈大笑,端起酒碗朝刘茉莉遥遥一举,用生硬的大昭话说了句欢迎姑娘来雪狼部做客。
刘茉莉赶紧站起来双手端碗回了一礼,一仰头把大半碗马奶酒灌了下去。
沈蘅转头对珣濯轻声道。
“你看我当年没看错人吧,茉莉身上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珣濯弯起嘴角,没有说话,只是往她碗里夹了一块刚切下来的烤羊排。
沈临坐在沈蘅不远处,面前的酒杯几乎没有动过,只是一直看着她。
他妹妹今天出嫁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李阕坐在沈临旁边,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好几轮。
她酒量好,南境的烈酒灌不倒她,北疆的马奶酒更不在话下。
她看着沈蘅和珣濯并肩坐在主位上,忽然转头对沈临说道。
“这酒不错,改天给我捎几坛回南境。”
“你自己买。”
“啧,你怎么那么抠门?”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了好几句,最后沈临黑着脸说了句让周副将给你搬十坛。
李阕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那对新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
“挺好的。”
沈临没有说话,只是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们两个都是把刀口舔血当成家常便饭的人,一个在北境守了好几年城门,一个在南境打了好几年仗。
他们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见过太多等不到的人,可此刻坐在这里,看着这个被他们当成妹妹的姑娘嫁给她最爱的人,忽然都觉得这辈子打过的仗都值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