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师说的那套,全是理想状态下的结果,可那又怎么样?
他花了二十年爬到公安厅厅长的位置,才一点点把当年那一跪的脸面捡回来。
要是真穿着囚服、戴着手铐站在法庭上,被以前见了他点头哈腰的人指指点点,
被侯亮平那种自诩天之骄子的人居高临下地审判,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嗒。”
钢笔重重一顿,祁同伟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想他祁同伟,出身大山沟里,爹妈都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穷得连学费都凑不齐。
他凭着一股狠劲考上汉东大学,当上学生会主席,当年也是响当当的青年才俊,多少人说他前途无量。
毕业时他满心抱负,想干一番事业,想凭本事出人头地。
结果呢?被发配到偏远山区司法所,一待就是三年。
那三年是怎么过来的?每天处理张家鸡跑了、李家牛丢了的鸡毛蒜皮,司法所破破烂烂连个正经办公地方都没有。
他一个名牌大学高材生,窝在山窝窝里看不到一点希望。
后来他去了缉毒队,在孤鹰岭跟毒贩火拼,身中三枪差点把命丢在山上。
他以为凭着这份功劳总能调回城里,结果功劳报上去石沉大海——梁群峰不松口,他就永远只能待在那个鬼地方。
那时候他才明白:这世道上,光有能力没用,光有功劳也没用。
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就算拼了命,也不如人家一句话管用。
所以他跪下了。
那一跪,跪碎了理想,跪死了良知,也跪开了往上爬的大门。
从那以后他像变了个人,学会了溜须拍马,学会了趋炎附势,学会了为权力不择手段。
他踩着别人肩膀往上爬,手上沾了灰、沾了血,一步一步坐到了省公安厅厅长的位置。
外人都羡慕他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走的每一步都踩着刀尖、提着心。
他怕哪天摔下去,粉身碎骨。
现在,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孙连城没骗他,高育良也没骗他。
自首确实是眼下唯一的活路,可这条活路,活得太憋屈、太没尊严了。
祁同伟睁开眼,眼神慢慢变得坚定起来。
跑是跑不掉的,那不是他该想的选择,硬扛也扛不住,那就按老师说的,自首。
但自首,也不能白自首。
想到这里,祁同伟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程度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恭敬:“厅长,您吩咐。”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是,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祁同伟把钢笔随手放在一边,坐直了身子。
刚才的彷徨、绝望、自嘲全都消失不见,脸上恢复了平日威严沉稳的模样,
他现在还是那个手握全省公安大权的厅长。
几分钟后,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程度闪身进来反手锁上了门,他走到办公桌前敬了个礼:“厅长。”
祁同伟摆了摆手示意他坐,程度却没动,站在原地等着指示。
祁同伟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程度面前。
程度连忙转过头,等着指示。
祁同伟凑近他,在他耳边缓缓说了一番话。
程度的脸色从平静慢慢变得惊讶,再到震惊,眼睛越瞪越大,
到最后瞳孔都缩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等祁同伟说完退回到办公桌后面,程度抬起头,声音都发颤了:
“厅长!这……这怎么行?您真要这么做?这太冒险了!万一出点差错,那可就……”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可意思很明显——那就是死路一条。
在程度看来,厅长这步棋,走得太绝了。
完全是断了自己所有后路,拼着把自己折进去,也要把育良书记彻底摘干净。
这根本不是自首争取宽大处理,这是拿自己当筹码,换高育良的安稳。
“那边不用你管。”
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
“他有他要考虑的事,有些事,他不方便做,也不能做,我这个做学生的替他做了也是应该的。”
祁同伟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调查组已经住进西山宾馆了,侯亮平那边也咬得越来越紧,再拖下去只会更糟。”
“可是……”
程度咽了口唾沫,眉头拧成疙瘩,
“可是育良书记那边,他未必同意您这么做啊。
您不是说育良书记给您安排好了方案吗?咱们按育良书记说的来不行吗?何必要走这一步险棋?”
“老师的方案,是想保我。”
祁同伟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可他想错了,现在这局面保不住我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我和老师,总得保下一个,他是汉大帮的根,他不能倒。
我要是把他也拖进来,那才是真的全完了。”
程度张了张嘴还想劝,他早就把自己和祁同伟绑在了一起,祁同伟要是出事,他也好不了。
可祁同伟现在说的这个办法,简直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厅长,要不……要不您再想想?实在不行咱们安排您走?我已经……”
“走不了。”
祁同伟打断他,摇了摇头,“侯亮平早就盯着我了,我一动他立刻就知道。”
他看着程度,语气缓和了几分:“程度,我的脾气你知道。
我决定的事,就不会改了,你按我说的去办,办得利索点,别留下尾巴。
你的家人我都安排好了,以后她们的生活,老师会照管的,你放心,说不定下辈子咋们还能做兄弟。”
话说到这份上,程度知道祁同伟是铁了心了。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厅长。
您放心,事情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的,绝对不会出任何岔子。”
“嗯。”
祁同伟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小心点。”
程度敬了个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深深看了祁同伟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悲壮、几分不舍。
祁同伟对着他摆了摆手。
程度咬了咬牙,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祁同伟坐在椅子上愣了几秒,慢慢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了相册。
相册里照片不多,他手指划了几下,停在一张照片上。
照片上,高小琴穿着白色连衣裙抱着三岁的儿子,笑得温柔。
他站在母子俩旁边,穿着休闲衬衫,一只手搭在高小琴肩膀上,低头看着儿子,脸上是平日里很少见的柔和。
这是他藏在手机最深处的照片,平时很少拿出来看,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会翻出来。
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上儿子的小脸,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自言自语道:“老师,你会帮我照顾好他的,对吗?”
他就这么盯着照片看了好久,久到屏幕都自动暗了下去才收回手,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点开设置,直接把手机里恢复了出厂设置,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随手放在桌上,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