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看着侯亮平,语气很实在:
“我跟张志明是党校同学,当年一个寝室住过,私交确实有。
可私交归私交,公事归公事,人家这次是带着任务下来的,一言一行都要对上面负责。
我张嘴跟人家要涉案材料,人家给还是不给?给了,违反办案纪律,回去要挨批评;
不给,又驳了我老同学的面子,你让人家难不难做?”
“再说了,我贸然开这个口,人家心里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汉东省委手伸得太长,想干预调查组办案?会不会觉得我沙瑞金跟祁同伟有什么牵扯,急着要材料摸底?
真要是引起了误会,反而得不偿失。”
侯亮平沉默了。
他之前只想着沙瑞金出面肯定管用,却没想过这背后的人情世故、纪律分寸。
被沙瑞金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可他还是不甘心。
祁同伟啊,那可是一条大鱼。
拿下他,不光是陈海报了仇,更是他侯亮平在汉东站稳脚跟、证明自己的关键一仗。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调查组把人带走、把功劳全拿走,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沉吟了几秒,又抬起头,语气带着点不死心:“沙书记,您说的这些我都懂。
可祁同伟的案子,牵扯太广了,不光是他一个人,背后还有山水集团,还有赵立春老书记时期的很多遗留问题。
调查组要是把人带走、材料也全带走,我们地方上后续工作根本没法开展。
您就……就试着提一句?哪怕只给我们个初步交代的方向也行啊。”
看着侯亮平这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样子,沙瑞金心里那点不耐烦慢慢上来了。
这小子,怎么就拎不清呢?
是真不懂规矩,还是仗着身后有靠山,觉得什么事都能通融?
他原本还想点到为止,给侯亮平留几分面子,毕竟他背后钟家的体量和面子摆在那儿。
可现在看来,不把话说透点,这小子还以为自己是故意不帮忙。
沙瑞金脸色微微沉了沉:“亮平同志,我再跟你说第三点——京官和地方官,办事的逻辑根本不一样。”
“我们地方官办事,讲的是协调、是人情、是互相给面子。
你帮我一个忙,我记你一个人情,下次你有事我再帮你,一来二去关系就熟了,事也就办了。
可京官不一样,人家讲的是规矩、是程序、是上面的意图。”
“人家不怕得罪地方官,因为人家的乌纱帽不在地方手里。
人家的考核标准,也不是地方满不满意,是上面满不满意。
你觉得我的面子值钱,可在张志明眼里,我的面子,远不如纪律和领导的指示重要。”
“人家住进西山宾馆,就是摆明了姿态:不接地方任何人情,不跟地方有任何私下牵扯。
我这时候去要材料,等于往人家枪口上撞。
人家表面上客客气气,说一句按纪律来,不方便透露,我下不来台是小事,再给汉东省委扣个干预办案的帽子,你承担得起吗?”
这番话说得已经很重了,几乎是明着告诉侯亮平:别想了,这事我不能办,也办不成。
侯亮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又是憋屈又是不服气。
他总觉得沙瑞金是在推托,是不想帮忙。
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至于说得这么严重?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沙瑞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清楚,光讲道理,这小子未必真服气。
他估计还在心里嘀咕,觉得我沙瑞金不肯出力,觉得我怕得罪调查组。
既然如此,那就干脆把话挑明了,也省得他再动歪心思。
沙瑞金靠回椅背上,语气放缓了点,却带着股直击要害的锐利:
“亮平同志,你既然这么想拿到祁同伟的材料,这么想跟进这个案子,我倒有个建议。”
侯亮平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沙书记您说!”
“你直接找你岳父钟老啊。”
沙瑞金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钟老级别在那儿摆着,他老人家要是开口问一句,别说是共享材料了,就是把案子移交回汉东办理,也不是没可能。
他说话,总比我管用多了吧?”
这话一出,侯亮平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样,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他最忌讳、最不想被人提起的,就是靠老丈人上位这件事。
孙连城之前阴阳怪气地戳过他一次,已经让他憋了一肚子火。
现在连沙瑞金都这么说,而且说得这么直白,一点弯都不绕,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沙书记!”
他语气里带着点压抑的火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来跟您汇报工作,是走正常的工作程序,跟我家里没关系!我从来没想过靠家里的关系办案子!”
他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里满是倔强:
“我侯亮平干反贪,凭的是自己的本事,靠的是证据和法律,不是什么背景关系。
要是想靠家里,我当初就不用空降到汉东来了,在上面待着不比什么都强?”
这番话说得倒像是真有几分骨气。
沙瑞金看着他涨红的脸和不服气的眼神,心里暗叹一声——年轻人,就是好面子。
可面子值几个钱?在名利场里,谁不知道你侯亮平能年纪轻轻坐到这个位置,
能空降到汉东当反贪局长,没有钟家的背景,根本不可能。
大家心里都有数,心照不宣也就罢了,偏偏他自己还忌讳得不行,一提就炸毛。
但沙瑞金也没再继续戳他,毕竟点到为止就行,真把人逼急了也不好。
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别激动,我没别的意思。
就是跟你说句实在话,在京城,钟家的分量比我重得多。
真要想推动案子,这条路比找我管用。”
“我知道你想凭本事干事,不想靠家里,这是好事,年轻人有骨气。”
沙瑞金话锋一转,又变得语重心长,
“但亮平同志,你得明白,名利场不是光有骨气、有冲劲就行的。
很多事,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得讲规矩,讲分寸,讲时机。”
“祁同伟的案子,调查组既然接了,自然有调查组的考虑。
是带回去,还是移交给地方,上面自有安排。
我们地方上要做的,就是等,就是配合,而不是急着伸手抢功、抢案子。”
“你急着破案、急着给陈海报仇,心情我理解。但不能因为急,就乱了章法,就坏了规矩。
你今天找我出面要材料,万一传出去,人家会怎么说?
说侯亮平仗着省委书记撑腰,跟调查组抢案子?还是说汉东省委反感到底,干预调查组办案?”
“真要是那样,不光你被动,我也被动,整个汉东都被动。”
沙瑞金一番话既有敲打也有安抚,把利弊说得明明白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