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秉公办案,注意安全。”
侯亮平重复了一遍,苦笑出声,
“你听听,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看着我,多少人把我当成一把尖刀、一员猛将派下来的。
我自己呢?我自己也是憋着一股劲来的。
我想着祁同伟那摊子事那么大,汉东水深,正好是我侯亮平建功立业的地方。
我想着用不了三年两载,我办几桩惊天动地的大案风风光光地回去,
不说别的,起码不辜负组织上这份信任,不辜负爸那八个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结果呢?四年了。”
“四年,祁同伟自己走进去,自己了断了,把所有的账一个人扛走了,
我想顺着往下查,线全是断的。
关键人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盯着高老师,盯了三年多,查出什么来了?什么都没有。
我现在手里头一桩拿得出手的大案都没有,一个能写进结案报告里的硬战果都没有。”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钟小艾,脸上是一种近乎狼狈的坦诚。
“小艾,我就这么回去?我两手空空地回去?
秦局长当年怎么送我走的,我如今怎么灰头土脸地回去见他?
处里那些同事嘴上不说,心里头怎么看我?
爸他老人家……我有什么脸进他那个家门?”
“人家是载誉而归,我是铩羽而归。”
侯亮平摇着头,一字一句,“我侯亮平这辈子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我宁肯在汉东接着耗,耗到案子有眉目那天我也不能就这么回去。
我丢不起这个人。”
他说完,饭桌上安静了。
他本以为钟小艾会像往常一样,听他说完,叹口气,再劝两句软话。
钟小艾向来是个讲道理、也讲体面的人,他想,她应该能懂他这份脸面。
可他想错了。
“啪”的一声脆响。
钟小艾把手里的筷子,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菜盘子都让她震得轻轻一跳,汤碗里的汤晃出一圈圈波纹。
侯亮平吓得一哆嗦,愕然抬头。
结婚这么多年,他见过钟小艾冷静,见过钟小艾挖苦,见过钟小艾冷着脸不说话,
可他从来没见过钟小艾拍桌子。
“侯亮平,我算是听明白了。”
钟小艾胸口微微起伏,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绕来绕去,绕了一大圈,你不回去不是为了案子,不是为了公道,是为了你那张脸是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钟小艾声音陡然拔高,“没脸回去,没脸见人,丢不起这个人。
侯亮平,你翻来覆去说的不就是你自己那张脸面吗?我问你,天底下没干出成绩的人多了去了,
是不是都不用回家了?是不是都得找根绳子上吊去?”
侯亮平被她吼得一怔。
“就说你们机关,每年外派、挂职、下基层的干部有多少?”
钟小艾竖起一根手指点着桌子,
“个个都立大功、个个都连升三级?十个里头有三四个能出彩那就不错了。
剩下那些平平稳稳、没出成绩也没出岔子的,回来就不是人了?回来就没脸了?
人家的日子不过了?人家的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我跟他们不一样……”
“你哪儿不一样?你侯亮平长了俩脑袋?”
钟小艾根本不给他辩的机会,
“你是比别人多个鼻子还是多个眼睛?你年轻时候顺,一路顺,
从学校到机关,办案子立功,受表扬,没怎么栽过,
所以你就觉得你只能赢、不能输,只能风风光光、不能灰头土脸,是不是?
我告诉你侯亮平,这世上的事,十有八九不如意,
栽跟头不丢人,栽了跟头不敢回家、躲在外头死扛那才丢人!”
“我那不是躲……”
“你就是躲!”
钟小艾眼睛红了,声音却反而压低了,那种压低了的声音,比刚才的吼叫更让侯亮平心里发紧,
“侯亮平,你一年零九个月没回家了。
你知道京城那个家现在什么样吗?水龙头坏过两回,是我找物业修的。
然然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八,半夜我一个人背着他下楼打车,在医院守了一宿,那时候你在哪儿?
你在汉东看你的卷宗。
去年冬天我胆结石住院,微创手术,躺了三天,床前是我妹伺候的,我都没敢告诉你,怕分你的心。”
侯亮平猛地抬头:“你住院了?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用吗?”
钟小艾反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仰了仰头,硬是憋着,
“跟你说,你能回来吗?你回不来。
我除了白让你在汉东干着急、耽误你那个破案子,我还能得着什么?”
侯亮平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感激我,我钟小艾还没那么矫情。”
钟小艾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动作很利落,像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掉眼泪,
“我就是想让你摸摸良心想一想,这个家,这些年是谁在撑着。
我一个女人,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
又要伺候一个常年不着家的男人的爹妈——上礼拜你妈血压高住院,是谁跑前跑后的?是我。
你这个当儿子的,在哪儿呢?”
“我妈住院了?”
侯亮平又惊又愧,“我怎么不知道……”
“妈不让告诉你,说你忙。”
钟小艾冷笑,“你听听,一家子都护着你,都觉得你在干大事。
侯亮平,你在外面是反贪局长,是侯青天,威风。
可在家里头你是个什么?你是个甩手掌柜,是个活在电话里的男人。
知道的说你在外地工作、顾不上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钟小艾早早的死了男人、守了寡呢!”
最后这句话一出口,钟小艾的眼泪到底没绷住,顺着脸颊滚下来一行。
她也不擦了,就那么任由眼泪挂着,胸脯起伏着,盯着侯亮平。
侯亮平彻底慌了。
他这辈子,刀架在脖子上没怕过,T官的威胁没怕过,可他最怕钟小艾掉眼泪。
钟小艾是个多硬气的人,当年怀着然然七个月还在上班都没吭过一声。
如今当着他的面哭,这说明她心里头那根弦是真绷到极限了。
“小艾,你别哭,你别哭啊。”
他手忙脚乱地去桌上扯纸巾,抽了一大把递过去,自己也绕着桌子想过去,
“是我不对,是我浑,这些年家里家外都亏了你,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吗?
你先擦擦,别哭坏了身子……”
“你坐回去。”
钟小艾接过纸巾,却抬手制止了他,声音带着哭腔,可语气依旧硬,
“侯亮平,你少跟我来这套。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哭鼻子、闹脾气的,我是来跟你谈正事的。
你给我坐好,听我把话说完。”
侯亮平不敢不听,老老实实地坐回位子上,腰板挺得笔直,跟个挨训的小学生一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