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盯着地上那幅图,看了很久。
半晌,他才吐出一句。
“这么大?”
像在问赵辰,又像在问自己。
赵辰点头:“老丈,就这么大。”
他指着大秦那个小小的圈。
“咱们这儿,搁这整张图上,连巴掌大都算不上。”
嬴政没接话。
一统六国。
功过三皇,德高五帝。
到头来,朕打下的这万里江山,在这后生嘴里,竟只有巴掌大?
他半信半疑。
信,是因为这后生方才说的,方位、国名,头头是道。
疑,是因为……这太大了。
大得让一个坐拥天下的人,都心里发虚。
嬴政压下心绪,面上不动声色,缓缓开口。
“那老夫倒要考考你。”
赵辰抬头:“您考。”
“我大秦人,最远能知道的地方,是哪里?”
赵辰一听,乐了。
他心说,老丈这是要探我的底呢。
成,正好,我给您上一堂世界地理课。
他蹲下来,重新捡起那根树枝。
“老丈,您听好,我从北边,给您一个一个数。”
“大秦往北,是匈奴。”
嬴政点点头。
这他知道。
“匈奴人逐水草而居,不种地,不筑城。”赵辰说,“男人一生下来就在马上,会走路就会骑马,会骑马就会射箭。他们以战死为荣,以病死为耻。父亲死了,儿子娶他的后母;兄长死了,弟弟娶他的嫂子。他们管这叫‘收继婚’。”
“为的是,不让牛羊和女人,流到外姓人手里。”
嬴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蒙恬从北境送来的军报里,也是这么写的。
一字不差。
他甚至记得军报上那句:“匈奴之俗,父死,妻其后母;兄死,尽取其嫂。”
这后生,连这个都知道?
赵辰没停。
“匈奴再往东,是东胡。”
“东胡人比匈奴还剽悍,骑马弯弓,人人皆兵。草原上的好马、好弓,大半出自东胡。”
嬴政没说话。
东胡的剽悍,北境的将士,吃够了苦头。
“再往西北,是月氏。”
赵辰说到这儿,顿了顿。
“老丈,这月氏,可了不得。”
“怎么个了不得?”嬴政问。
“月氏本来极强盛,占着河西走廊那一片水草丰美之地,连匈奴都怕它三分。”赵辰说,“可惜后来被匈奴冒顿单于大败,王的脑袋都被砍下来做成了酒器,月氏人这才往西边跑了。”
嬴政心头,猛地一动。
月氏。
他当年,也曾动过心思,借月氏,牵制匈奴。
只是那会儿六国未平,鞭长莫及。
如今这后生随口一说,竟把月氏的兴衰,说得如此清楚。
他不动声色道:“你如何知道这些?”
“我爹教的。”赵辰头也不抬,“老丈,您别打岔,我还没说完呢。”
嬴政:“……”
“大秦往南,是百越。”
赵辰用树枝在南方画了个圈。
“百越人断发文身,头发剪短,身上刺青。他们不骑马,善舟楫,划船跟走平地似的。住的房子架在树上,叫‘巢居’。”
“他们还崇拜蛇,把蛇当成祖宗供着。”
嬴政没说话。
百越。
他太熟了。
屠睢、赵佗的大军,此刻正在岭南跟百越人死磕。
断发文身,舟楫水战,蛇图腾。
这后生说的,跟他的将军们带回来的消息一模一样。
“百越再往西南,”赵辰接着说,“蜀地之西,有个地方叫滇。”
“滇人立了国,有滇王。他们用青铜铸器,铸得极好,还跟咱们蜀地有通商往来。”
嬴政的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蜀地。
他自然知道,蜀地之西,确有通商的小国。
可这事,连朝中知道的人都不多。
这后生一个黔首,怎么说得跟亲历过似的?
“再往西南,翻过大山,是身毒。”
赵辰的语气,带上了点调侃。
“身毒国,天热得厉害,有大象,比房子还大,能驮人、能拉车。他们还有一条圣河,河水浑浊,百姓都到河里洗澡,说是能洗净罪孽。直接喝还能长命百岁。”
嬴政心头,微惊。
大象。
他隐约听蜀商提起过,蜀之南,有国乘象。
他当时只当是商人的夸大之词。
如今这后生说出来,竟对得上。
“大秦东北,是朝鲜。”赵辰最后说,“箕子所封之地,百姓崇尚白色,穿白衣,重礼仪。”
嬴政点点头。
箕子朝鲜,这他是知道的。
赵辰一口气说完,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
“老丈,怎么样?我可没胡说八道吧?”
嬴政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他心里,已经翻起了滔天巨浪。
匈奴、东胡、月氏、百越、滇、身毒、朝鲜。
这后生说出来的地方,方位、风俗,与朕所知,分毫不差。
甚至,比朕的军报还细。
军报里只写“月氏为匈奴所破”,这后生连“王头被做成了酒器”都知道。
军报里只写“南越乘舟”,这后生连“巢居、蛇图腾”都说得出来。
这分明是,亲眼看过这天下的人。
“老丈?”赵辰见他不说话,唤了一声。
嬴政回过神,压下满腹惊疑,缓缓问了一句。
“这些地方……”
“若朝廷,尽数打下来,如何?”
赵辰一听,笑了。
“老丈,那是不可能的。”
嬴政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何?”
“我大秦铁骑,踏平六国,何地不可取?”
赵辰摇摇头。
“老丈,您听我说啊。打仗这回事,不是兵强马壮就行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
“首先呢,粮草运不过去。”
“您想啊,远征几千里,一个兵在前头吃粮,后头得三五个人、好几头牲口,一路给他运粮。这些也要消耗粮食。”
嬴政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是实话。
北征匈奴,南平百越,他最头疼的就是粮草的问题。
“还有就是水土不服。”
赵辰竖起第二根手指。
“南方瘴气重,瘟疫横行,北边苦寒,西域全是大漠。咱们关中的兵,到了那些地方,还没开打,先病倒三成了。”
瘴气?
屠睢的大军,在岭南,吃的就是这个亏。
“最后呢?”赵辰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沉了下来。
“就算打下来了,也守不住。”
“那些地方离咸阳太远了。朝廷一道政令,最快几个月才能到。等朝廷旨令办事,黄花菜都凉了。”
“老丈,大秦连六国的旧地,都还没消化利索呢,再往外头扩,那不是开疆拓土,那是给自己挖坟。”
听到这里,嬴政也收起了自己的心思。
他盯着地上那幅地图,久久无言。
这后生说的,句句戳在他这些年最深的隐忧上。
“赵辰。”嬴政的声音有些低沉。
“嗯?”
“照你这么说,这天下,就没人能把它全打下来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