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渐无书,杨韫仪没有目送他太久。
她将怀里那卷水道图重新取出来,在日光下展开,目光从那些线条上一寸一寸地移过去,像在确认一段她心里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路。
那年那封信,纸页上的字迹她至今还记得,其实她背得出来每一句,她曾经在茶楼后巷的夜里把它们反复读过,她恨过那封信,恨过那些字,恨过那双手的曾经抚摸过她的琴身、也写出那样无情句子的事实。
杨韫仪用了两年,才从老船工的口中拼凑出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周八通把顾凭风母亲的骨灰洒在书房地上,让他踩过去,再逼迫他跪着写完最后一笔。
她理解他离开的理由,她甚至能想象他写下那封信时的手在抖,但理解不意味着接受,愿意宽恕一个人不代表愿意再被同一种方式辜负一次。
那封信已经杀死过她一次了,她不能对自己不忠,不能假装那道伤口不存在,也不能假装顾凭风说过的那些话没有落在她身上。
杨韫仪同样知道,顾凭风当年写那封信的时候,心底也有一丝她不愿深想的微光,一种近乎残忍的庆幸。
他也怨过她,怨她不肯亲近他,怨她心门紧闭,怨她的明月不肯为他点亮,于是那次提笔时,那些怨毒便顺着墨迹流入了字里行间,让那封绝交信写得更像一封真实的、由愤怒与失望组成的书信。
如果顾凭风不曾离开,她会不会真的留下来?会不会在他身边学会那种更轻快、更不必设防的活法?她不知道,如今回想起来,当年的杨韫仪其实是在等——等自己先变成一块可以承接重量的陆地,再让另一个人靠岸,可到她终于走到岸边的时候,顾凭风却已经退到了另一片水域上。
是他离开之后,她才渐渐从那段沉默的回忆中发现自己原来是爱着的……
那感觉就像在一条已经干涸的河床上忽然触到一块潮湿的石头,才发现水其实曾经流到过那里,只是流得太慢、太静,慢到她当时浑然不觉,静到他走后她才听见余音。
但爱已经晚了,它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接住了。
杨韫仪闭了闭眼,命运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是残忍的?
他们都无路可退了。
……
周八通的书房在周府后院东侧,不大,内里陈设惟有一张书案靠窗,两只架子。
墙上高挂一幅旧字,写的是“水到渠成”,落款看不清了。
此时灯台里的油添了第二遍,风未起,光先仄,暗向室中人眉间来逼。
书案对面站着个穿灰短衣的中年人,面目普通,其人称“老柴”,是跟了周八通十六年的心腹。
老柴手里正攥着一封眼线递回来的短报,由他先拆阅、再拣重要内容上报给周八通是惯例。
后者背对男人,眼皮微微耷拉着。
窗开一线,湖风暗度,此刻的周八通竟没什么凶性,唯独那双眼睛精明异常。
只听得他问:“什么时辰了?”
老柴立答:“丑时过一刻。”
“她在哪?”
老柴会意,知是问杨韫仪,便斟酌回道:
“码头石阶那边,顾凭风去的,待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说了几句话,但那女人没急着走,又坐了一会儿。”
周八通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块旧麂皮,当着老柴的面擦起腰间短刀来,反光的刃面像极了一截刚剖开的鱼肚,正合他为刀俎,顾、杨等旁人皆为鱼肉的意思。
老柴闭口不言,显然是心中有数、面上不慌,一直等他擦到尾巴。
夜色沉沉如浸,周八通将短刀合鞘,接着当啷一声,这把刀就被男人信手一掷,滚在案前。
“她说的话呢?”
老柴没有自作主张去拾,整个人又俯下两分。
“眼线离得太远,听不清内容,只看见顾凭风从袖子里掏了一页纸递过去,她接了。”
周八通一挑眉,把窗子带上,仿佛没了追问的兴致,转而走到书案旁,拿起竹筒里倒置的、一支秃了头的笔,趁着手边的旧纸写了些什么,可不待墨痕干透,便又划掉了。
老柴还站在他斜对面,注意到周八通手劲儿上前后的差别,试探道:
“爷,顾凭风这趟去,要不……”
“要不什么?”
周八通轻嗤一声,把笔撂下。
“杀了他?账上的数字谁记得住?他脑子里的东西换个新人,两三年未必理得清。”
老柴自知出了个昏招,闭上嘴。
周八通却把手伸进案下机关处,几次摸索后,才将一册薄得似乎没几页的账本摆出来。
这账册乍看并不起眼,不止封面上没写几个字,边角也起了毛边,然而只有周八通和手下几个真正的核心成员知道,一切不过是障眼法,这本账册才是周八通最宝贝的筹码。
“老柴,你知道我为什么写这个。”
老柴不经思索猜道:“爷防着上头。”
周八通没有否认,把账册往前推了半寸:
“季无常的指令下来了六封,每一封我都留了底。他说得痛快,加量、加急、岭南空了……可最后能到我手里的不过是那句钱到了,拿钱办事,可事办完卸磨杀驴,这种脏活影衙干得也不少,老爷我也怕啊!光怕也没用!”
“季无常……如果哪天他要我死,我手里的这些东西能让他陪我一起,黄泉路不孤身,这也是道上的规矩。”
老柴听得懂。
周八通之所以留下这份副本,原因和官府无关,只是因为影衙,因为他知道事情一旦流出,季无常随时可以弃车保帅,等风头过了再换个新的执行人,就像换掉一条船上的旧帆布……然后这笔生意还会继续,船不会受影响,洞庭湖照样还是整个人口贩运线上的一环,风暴过后一切如常,只要献祭他和他手底下的人。
可他周八通难道是什么善男不成?
所以这本账册也是他的后手,如果它落到对的人手里,就算按不死季无常,对方也得脱一层皮、断尾求生。
同谋同罪,一丘之貉,哪有只砍枝桠不掘根的道理?
一根绳上的蚂蚱,别想着一个人蹦出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