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渡在洞庭湖东岸向南五里处,是一个半天然的深水湾,三面环水,岸上只有一条土路通到码头,两侧则被芦苇和浅滩夹着。
周八通之所以选这个地方摆宴,一是因为湖水够深,大船可以直接靠岸,调动自如,二是因为水下的暗礁多,不熟水的人掉下去很难再上来,方便他毁尸灭迹,三则是考虑到清场问题,在进出被局限的情况下,他只要安排人把住土路口,就不担心会有漏网之鱼。
至于杨韫仪真有支援怎么办?
笑话!他几层算计之下,敌人突破重围的可能性本身极小,再者说,方圆百里内有这把子实力的能人也好、异士也罢,周八通都认了个眼熟,人道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谁这么想不开敢管影衙的闲事?活腻歪了?
所以,这原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如果没有胡为霜一行人的话。
说回荷花渡的地理条件,周八通也算是物尽其用,然而棋差一招。
此际正值花时,除却一池密集的荷丛,成片的菖蒲和菱角亦使人瞩目,最容易被小觑的是那两畔芦苇,夹在水岸,表面绵延无害,水面下的淤泥托着芦苇根,实则若要进船,吃水线不过两尺,轻易便能摇橹从中穿入,青绿的芦苇拔得比人高,成了天然的遮掩,有心人潜入,更是神不知鬼不觉。
周八通守了土路,守了主航道,唯独放松了这里,只因他自认为不会有人从这个方向过来——大船不能进,小渔船载不了几人,就算抵达了也是杯水车薪,芦苇丛中还多蚊虫,明显不是个正经法子。
沈药之看中的就是这一点。
他在码头东面找到的那艘旧渔船是洞庭湖最常见的单桅平底船,吃水不到一尺半,船身窄长,这种船在湖上不打眼,混在码头停泊的船群之中更是没人会多瞧,船主原是个退隐多年的老船工,就住在东头一间半塌的棚屋里,沈药之通过灰叔的关系找到了他,借船时也只承诺了一句话:一夜即还,桨换新的。
老船工便把钥匙放在棚屋桌上,自己出门喝酒去了。
什么?你问他猜没猜到船被租去干什么?
老船工灌了口烈的,闷完把陶碗一撂,喝声“痛快!”
刀我借出一把,你自去杀人,借时既无多语,用后也莫相询。
直译过来就是,关某鸟事?
……
红白各自成阵,水天皆作绀碧色。
此时日薄荷津,霞光半敛,杨韫仪才至渡口,只见一艘画舫横斜,似泊而非泊。
而周八通早已等在船上。
她抱瑟而上,步态轻盈从容,仿佛拾阶、踩在船板和走在岸上都没什么分别,裙褶跟着叠起又荡开……洗软了的旧绿罗裙曳地飘流,替她把所有的心事都拖在了身后。
杨韫仪的装扮和她此刻给人的感觉一样素静,一头青丝被她尽数拢到脑后,高高梳成个圆髻,除了一根银钗横贯而过,便再无别饰。
主位之上,周八通正坐明堂,船头两盏绸灯摇红,使得整个席间覆血,侍人纷纷袖手若扪,像是不敢视听。
“杨姑娘。”他说,“酉时一刻,准时。”
男人掌拍两声,便有人去解缆绳,接着船头调转,岸退如流,惟闻桨声断续,杨韫仪兀自落座。
周八通这宴设得简直司马昭之心,既不在中舱正厅,又不分主次尊位,只是一张长案,两头对坐。
他凌驾高台,目下无尘,自以为得计。
她不拜不避,狭路相逢,无所谓机关。
杨韫仪忽而拨了一下弦,别有杀声,鱼虾似乎也察觉不对,顺水已避船头,她环顾四周,侍从?还是埋伏想送她上路的人?他们无言以对,却也箭在弦上,每人都将利器含在了口中,等灯花一爆,便要换一副面孔。
船还在行,前头水渐阔,叶动花移,唯有湖心月明相伴始终。
“这琴跟了你几年了?”
周八通忽然问。
“四年了。”
“四年没换。”
男人自斟,又道:“我库房里那把好琴,说要赠你,当真不要?”
“不必。”
杨韫仪抬眼相迎,不知是在看周八通,还是在看他身后一侧带刀立守着的顾凭风。
“这么客气。”
周八通笑了笑,银壶半倾,酒很快便注满,他垂眼杯中影移,如窥已布之枰,没有直饮。
“你师父当年弹琴的时候,洞庭湖上凡过路的船,都得慢半拍……而你,比她弹得好,但你不如她一样——会挑时候收手。”
“哈哈——”
这是告诫,又不是,周八通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指点女人的方向,男人冷笑出声,注视也是轻蔑而玩味的,像在看一样卑贱的物事、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座上客非座上客,老柴等人身份不够入席,却也跟着不怀好意地大笑起来。
顾凭风面上绷得恭敬,仿佛这些羞辱之言不曾入耳,然避开众人视线,没握剑的那一只手上掐满了血痕。
而老柴怕其坏事,始终盯着顾凭风打量,见之神色不变,动作仍然老实,只觉他还算识相。
手下的眉眼官司如何,周八通并不在意,至少如今不是该在意的时候。
一杯未竟,男人眉棱阴晴难辨,不掩嘲弄,又开口道:
“要说这码头上的乐妓,和画舫上的乐妓,其实差不多,都是在别人坐着的时候站着,在别人说话的时候弹着。”
周八通腔调和缓,好像长辈发自内心地关怀小辈,话头却偏往痛处挑:
“琵琶这个东西,说到底还是得看场合,在茶楼里弹,是雅事;在渡口弹,是风景;但在这种宴上——”
他故意顿了一拍,视线落在女人膝头那把琵琶上。
“坐在这儿弹,不入流,就容易让人想起那些卖艺卖笑的,你说是不是?”
杨韫仪没急着反驳,她十指重新滚过琴弦,曲子还是那首《梅花三弄》,待第三弄、落梅风韵全段弹尽,她摩挲着琴身边缘,慢悠悠地回道:
“席面上的琵琶,和茶楼里的琵琶,本质都是一具器乐,就像有些人坐在高处,听的是曲子,看的是人。
而有些人坐在高处,听的是曲子,看的是自己的位置。”(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