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嘹亮的哨声,让陈蛮想到了拜天大典那一日冲在鸟群前面,率先飞向曹宴清的白鸟。
春梨真的非常厉害。
一个简单的动作,发出的哨音就宛若飞鸟啼鸣。
那嘹亮的穿透力,让席面上的所有人都不由得抬起头望向平静的天空。
其中久居京中之人,鲜少听闻鸟鸣兽吼,带过兵、出过城、戍过边的,则不由自主地生出感慨。
这小丫头学得还真像。
若是她躲到暗处吹鸟哨,他们还真要以为那边的树上躲了只吵闹的大鸟。
春梨以某种短促不同的调子,连续吹了数次后,远处出现黑影,由远及近。
陈蛮望着,这次来的,是她熟悉的灰喜鹊。
数量不多,只零星的几只,从同一个方向来,来了便在空中盘旋,没有方才令人奏礼乐时引来的多。
逐渐地,又有两只白色的飞了过来。
其中还有几只麻雀。
陈蛮也辨认得不是很清楚,但她总感觉春梨这种短促不同的哨音非常熟悉,与她用琴调传暗信有些像,只不过她是以曲调代暗信,而春梨则是根据哨声长音短音的结合。
但很快,陈蛮就否定了自己这种想法。
裴小姐不在这里,园内的人,没有能接春梨暗号的,而园外,她这哨声就算再嘹亮,也传不了那么远。
人又不是飞禽走兽。
难道春梨此举,只是为了向众人表明自己确有用鸟哨唤鸟的本事?这只是为了把萧芷卿拉下水?
陈蛮还看不太懂,她便劝自己沉下心,相信春梨,静待后文。
而足足吹了一刻钟鸟哨的春梨,也像席上众人一般,一直望着天上飞鸟。
不同的是,席上这些贵人只是在看热闹,而她在看信号。
她与自家小姐裴庾欢决定入京寻仇时,一同定下的暗号。
复仇这件事实在是太凶险了。
裴庾欢想做的不只是杀人,她还想以最低的牺牲,换到最大的成果。
从她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她便每时每刻都在思考,思考她们可能会遇到的每一种情况。
往好一点想,便是计划顺利,她能一步一步取得她想要的棋子,哪怕是以商贾的身份,也能拥有话事的权力。
但往坏处想,最坏处想,便是腹背受敌,抽筋拔骨。
她对每个人都有安排,像是战场上的将军,春梨几人自是唯她的命令是从,这是她们的战争,她们都是小姐的棋子。
但一旦遭遇险情,遭遇被监视、被幽禁、被审问这种种无法传递消息,也无法收到命令时,又该如何呢?
她们或可为自己做出选择,但战场上,军令如山,才能合纵连横,打出裴庾欢谋划了半张棋盘的制胜关键。
早在入京之前,裴庾欢就留了后手。
“春梨,你要随陈蛮入英国公府,必会第一个暴露在台前,待到所有的势力都动起来时,你会成为众矢之的,也会成为最出其不意的底牌。”
“率先对你出手的,有可能是皇城中的任何一个人,我自是会全力护你的安稳,可若有一日,你真的落入了敌手,就算我想救你,恐怕也很难送出消息。四个人里,只有你会口技,能学会这唤鸟的哨音,到了那时,我们就拿江朔驯鸟的法子来做暗号吧。”
“你且记得,无论当时京中发生了什么,无论你正在遭遇什么,只要有人将你带上戏台,你便去瞧一瞧天上那些被你用鸟哨唤来的飞鸟里面,有没有白色的鸟,白色的鸟有几只。”
“若没有白色的鸟,你便顺着那抓走你、要挟你的人去答话,他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他让你说什么你便说什么,无论这件事有没有漏洞,能不能说得通,你都只管咬死,旁的一概不理。”
“若很多白鸟,那你便想办法,找理由,把眼前这件事攀到陈蛮身上,把陈蛮推到戏台上去。”
“可若只有一两只白鸟的话,那便是连我都落入了险境,到了无法靠自己脱身的危机境况。届时,你一定要想方设法,将所有罪名都推到我的头上。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绝处逢生、反败为胜,抢到一丝胜机。”
交代完这些,裴庾欢还叮嘱她:
“记得以后多食猪肝,明目,眼神好些,我和你的命,可都要靠你这双眼睛了。”
小姐打趣的笑声,仿佛还在耳畔。
而如今,京城这诡谲的棋盘上,竟真如她所预料的那般,落下了所有棋子。
春梨吹响鸟哨时,紧张得连手都在抖。
她不怕死。
对死亡的恐惧早在被清远侯府陷害时,就被那方狭窄幽暗的牢狱给碾碎了。
她更怕输。
怕她这颗棋子,辜负了小姐的期望,没有落到小姐想让她落到的位置上,所以她反反复复地吹着鸟哨,仔仔细细地盯着天空,看那鸟群中鸟的颜色,看是否还会有别的鸟被唤来。
直到那被唤来的鸟群盘旋着要落到最近处的枝头了,春梨才终于确定了小姐为她传来的暗信是什么。
于是,她放下手,停了哨音,眼睛一眨,落下两颗硕大的眼泪,以一张涕泗横流的脸,转身跪在看台前,冲上面的贵人猛地磕头求饶。
“陛下,娘娘,奴婢没有骗人,奴婢是真的会这事。萧四小姐将奴婢掳到这王诚院中,拿奴婢性命威胁奴婢,叫奴婢为她做这事,否则,便草席卷尸,抛于荒山,奴婢实在是不敢不从啊!还望陛下和娘娘们,饶过奴婢吧!”
春梨边哭嚎,边调整气息。
她要开始全力胡扯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