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的是一名侍卫,穿着殿前司的差役服,趁着上前“请”贤妃回宫时,抽出了他的佩刀。
白刃闪出寒光,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陆云野、元思祥和魏德海几乎是同时抽刀,刹那间便护在皇帝面前,带着各自的人手,展开了阵型。
而宴席上的众人,自以为今日看的戏足够多了,不会再遇到什么事让他们惊骇了。
可他们显然低估了今日的混乱程度。
老天要作怪,一刻都不等,排着队地来。
连“刺客”这种只在戏折子里存在的东西都现身了,众人就是想冷静都不行。
男丁们怒目而视,女眷们相互护着,刀剑无眼,大家都怕被殃及,且有陛下莅临花朝宴,护卫是何等周密,能让一个刺客混进来,保不准周边带刀的护卫里还藏着多少同伙。
没人敢赌。
便是席上那些上过战场的武将,没带武器,也无法与刺客的大刀抗衡,他们只能向宴席中间缩,尽可能远离周围带刀的侍卫,谨慎地盯着周围一切蛛丝马迹,以保全自己的小命。
“大胆!陛下面前亮刀,是不想活了吗?”
元思祥作为皇帝的近臣,率先怒喝出声,他用的是前窄后宽的长剑,精准而迅捷,速度快时,能一剑封喉。
所以,当他剑刃向前时,那“刺客”退了半步,捏着贤妃的胳膊,将她挡在了自己身前。
郑婉贤见过不少大风大浪,唯独没被刀架过脖子,说不害怕是假的,但害怕之上,疑惑更甚,她不理解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御前怎么可能有刺客?这刺客又冲着她来?
这是谁的手笔?
萧茹元?
不可能,萧茹元怎么可能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法子对付她?
若动用安排宴席的私权,做出这种事,简直就是在当众扇皇帝的脸,顺藤摸瓜查出来,就是死路一条。
那还能是谁?
谁有这么大的权力,这么大的胆量,能够越过赵桓的亲信元思祥,越过殿前司正副都督魏德海和陆云野,越过这些立场各不相同的人,把手伸进殿前司,潜伏到带刀的卫兵中做刺客?
郑婉贤心跳如鼓,又惊又疑,她想去看看赵桓的表情,却因那冰冷的刀刃,而无法挪动分毫,一些模糊又可怕的猜测在她脑海中放大,隐藏在其中的危险,远比架在脖子上的刀更加骇人。
“你是殿前司哪一队的,报上名字!”
第二个开口的是魏德海。
他的目的远比元思祥要明确。
殿前司一到十队由他率领,十到二十队,则由陆云野率领。
魏德海不认为自己手下的人会出问题,他就得在陛下面前、在所有人面前,优先将这罪责,甩到陆云野头上。
失察至此,这可是要命的重罪。
但出乎魏德海的意料,刺客藏在贤妃身后,用低沉而嘶哑的声音答:
“退后,若敢上前半步,我砍了她的脑袋。”
这声音,宛若在回忆中奏出回响,引得场上的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一是被挟持的郑婉贤。
二是坐在高台中央的太后郑慕君。
三则是台下的陈蛮。
陈蛮正与萧芷兰相互护着,贴在椅榻上,像宴席上的所有人一样,不明所以地盯着那刺客,揣摩明朗说的那话以及这刺客在此时出现的意义。
可这刺客的声音,却仿佛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劈在她的脑门上,让陈蛮浑身都开始颤抖。
她有点不敢相信。
毕竟她也只见过那人一次,只听那人说过几句话。
不管那一次匆忙的会面给她留下了多么难以忘怀的悲伤,这声音于她而言,都不算是熟悉。
且最重要的是,这声音的主人应当已经死了。
陆云野亲口告诉他,他给了他几壶酒,让他得到了安息。
一个死人,怎么会成为刺客,出现在这里?
脑海中冒出猜想的同时,陈蛮浑身爬上一股难以遏制的鸡皮疙瘩。
她瞪大眼睛,去看隐藏在贤妃背后、隐藏在差役帽檐下的那张脸。
然后,光打下来,她看到了陈旭那双宛若鹰隼一般的眼睛。
陈蛮全身血液在这一刻冻结,她的心脏都不敢跳了。
萧芷兰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只在刹那间警觉,她的手没有温度了。
萧芷兰满心疑惑,她觉得以表姐的胆识不会被这种场面吓得没了温度,便也去盯着那刺客的脸,心中多了几分怀疑。
与陈蛮有相似感觉的人,是郑婉贤。
她更加难以置信,更加无法理解。
方才只是略有些畏惧那白刃的她,此刻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就连脸上的血色都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只剩如白纸一般的惨白。
陈旭。
是陈旭?
不可能是陈旭。
怎么可能是陈旭?
旧时的回忆呼啸而过。
纵马围猎的表哥,陪伴在侧的亲卫大将,被围在中间的萧茹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
羡慕,赞许,荣耀,赏赐,虚与委蛇,溜须拍马,以及只能站在人群之外的她。
郑婉贤的心也凝固了。
纵然她已经有十八年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可十八年前的一切,仍然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脑海中。
她不可能会记错。
这是陈旭的声音。
纵然沧桑嘶哑了许多,可他的语调却没有任何改变。
可怎么会是陈旭?
陈旭不是已经死在刑部大牢了吗?
赵桓怎么可能让他活命?
这一刻,对刀刃的恐惧被郑婉贤彻底抛到了脑后,她转过头,望向赵桓,却在赵桓眼中,看到了一股冰冷的杀意。
郑婉贤对此很熟悉,那是看弃子的眼神。
她惊恐难耐,只吐出一个“陛”字,便被陈旭掐住了喉咙。
那粗粝的手指,掐住了她的喉管,叫她当场便失了声,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而第三个认出这声音的是太后郑慕君。
陈旭“亲卫大将”的封侯,是郑慕君亲笔提的,她向先皇讨要了这个独一无二的封号,赐给了对她儿子最为忠诚的陈家兄弟。
赵玉死后,她不是没怨恨过他们的失职,想到他们在坝州坚守的那十八载,心中也不免唏嘘。
陈旭是被陆云野生擒的。
赵桓将他关在刑部大牢,日日审讯,拿到遗诏的消息后,便让人处死了他。
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消息。
郑慕君收到的线报就是这样的,结合赵桓的性格,他不可能放赵玉的亲信活命。
可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会还活着?
饶是见惯了风霜的郑慕君,也扶着椅榻站了起来,在万公公的搀扶下,仔仔细细地去看那刺客的模样。
当她与阔别十八载的陈旭对上视线时,耳边忽然响起裴庾欢的承诺——
“太后娘娘,臣女必能用一种无比隐秘的方式,将陆侯抬上棋桌。”
郑慕君望着陈旭,干涸十数载的内心,再次跃动了起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