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想重查当年真定的疫病。
但他深知这事牵涉甚广,一旦查起来,恐会比潘畅案还要难缠,所以他并没有透露任何风声,只是寻了以萧彦昭为首的几个文官,简单地聊了聊朝上诸事,做出了要重用英国公府的姿态,为后面的事做准备。
他用鲁国公府世子郑宇琼去查潘畅,用的是狗咬狗之计。
而启用萧彦昭,则是因为萧彦昭的母亲程夫人背后站着新安程氏一族,作为南边的大族之首,与曹、李两氏能姑且掰一掰手腕。
且萧贵妃想为她儿子拉拢朝臣,定会支持代表她母族势力的萧彦昭北上,去做成这件事。
但只萧彦昭不行,还得再找个苏文昌那样的愣头青打配合。
赵桓想着朝中那些叫得上名的、有才干的寒门子弟,心中默默地思量着这事。
但赵桓的心思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所以从议事殿传出的消息,就只有他传召了萧彦昭这一件事。
赵娴没有拿到孙御医向皇帝传递的消息,优先将这件事当作皇帝为了放出太子而用的制衡之术。
当然,她也派了耳目在前朝打探消息,探明圣意前,她不会轻举妄动。
萧茹元同样没有拿到这个消息,但她将欲要被重用的萧彦昭和郁郁不得志、至今尚未能重返官场的二哥萧德谦放在一起考虑,思考趁着赵桓要重用英国公府的机会,再给萧德谦讨要点好处。
萧茹元知道赵桓这人是无利不起早的,他要重用英国公府,一定是因为英国公府有用,若不趁着这时候多向他讨要些好处,等他用完了英国公府要翻脸时,可就要不着了。
只要她能先赵琰一步,在赵桓那里为她二哥讨要到官身,再加上她尚在谋划的雍王府那桩婚事,赵琰这出离间计就彻底废了。
郑慕君则看得更远些,她知道镇国公府的事,也知道陆云野带着御医去了镇国公府在前,赵桓传召萧彦昭在后。
这两件事看起来没有什么联系,但郑慕君这个人凡事就爱多想,她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在第二日,召了陈蛮入宫用膳。
一个孤独的老妇,寻孙女入宫陪伴,再天经地义不过了。
当郑慕君屏退仆从后,陈蛮就将镇国公府发生的事以及孙御医在场的见闻如实汇报给了郑慕君。
裴庾欢和陆云野在这件事上各有考量。
陈蛮带着他们二人的考量来,查探郑慕君的态度。
而郑慕君恰是最了解当年“真定疫病”真相的人。
先皇当年从知晓这件事、到派人前去探查、直至发现真相、闹得一发不可收拾,每一步郑慕君都身在其中。
那时,就算她没有“垂帘听政”,也没有太大区别了,先皇拿不定主意的事,都会跟她商量一下。若是事情太复杂,也会直接将折子拿给她。
前朝虽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但当先皇发现她在处理朝政方面“很好用”之后,就常来常往了。
而这个案子,郑慕君记忆尤深,哪怕已经过去了三十余年,一听到陆世子陆云远的病症,她还是一下就产生了联想,也便顺势对赵桓传召萧彦昭的缘由产生了些许猜测。
但赵桓尚未明确行动,她也就只将这些猜测放在心中,循着踪迹默默地做些准备。
这个准备就是裴庾欢。
“裴庾欢在殿中陪伴了哀家数日,一时放她离宫,哀家还有些挂念,她在瑶光馆可安好?”
闲聊家常,郑慕君顺嘴问道。
陈蛮笑着回:
“裴小姐自然也挂念祖母您。只是许久不曾出宫,她惦念着宫外铺子,今日一早便往大理寺那边的长街去了。”
郑慕君于是知晓,裴庾欢已经凭着自己的本事,查到了蛛丝马迹。
知晓后,郑慕君不禁在心中感慨,裴庾欢这女人在挖取情报方面,嗅觉简直敏锐得惊人,三十年前的事,先帝甚至下了禁令,封了那事的卷宗,裴庾欢竟然还能在短短几日之内,找到调查方向,果真是个可用之才。
裴庾欢自己去查也是个好事,她代表的是无知者的视角,她能查出来的东西,便是能够利用的,她查不到的,也不能公之于众。
郑慕君便不打算在这事上插手了,她向陈蛮释放了自己知晓了此事的暗示后,就放陈蛮回去了。
但陈蛮也没立刻返回瑶光馆,她又往兴华宫走了一趟。
这是她这个“亲生女儿”没有忘本的表现,对此萧贵妃很是满意,又命人上了茶点,亲昵地与她喝了一壶茶,说话间,问的都是她与太后的闲谈。
陈蛮挑着能说的汇报了一通,着重提了一嘴,太后对“萧彦昭”的关切,这当然是无中生有的。
陈蛮说这个,是为了营造一种“太后派她来打探贵妃与英国公府的谋划,而她忠于贵妃,便如实禀报”的感觉,来拔高自己这个“女儿”的身价。
在这些贵人身边游走久了,陈蛮慢慢意识到,出身固然重要,但价值与利益才能让你水涨船高。
能拿多少“赏钱”,取决于能唱多大的戏。
她要让皇帝觉得自己有用,让太后觉得自己有用,也要让萧贵妃觉得自己有用。
三足鼎立之时,借两方之势,谋一方之利,往复循环,方能稳住这得之不易的声势。
陈蛮想,她得试着学会,在这些闲谈中挖取有用的信息,这才是她所擅长的“曲意逢迎”之道的真正用途。
陈蛮很有耐心,无论萧贵妃与她谈什么,她都能笑着应下。
萧贵妃自是不把她这个假女儿当回事的,她的恭敬与谄媚,都在萧贵妃的意料之中。
萧贵妃也想借瑶光馆造起的声势,去笼络后宅的女眷,是以,话题流转间,就偏向了那些她想让陈蛮去为她拉拢的官妇。
这事与太后的欲求不谋而合。
陈蛮一一记在心中。
返回瑶光馆后,她于书房中独自梳理这些关系,直至深夜。
到中秋宫宴前的这七日,陈蛮在沈清辞的指导下,按照萧茹元想让她去拉拢的关系顺序,逐一给大婚之日为她送来拜礼的各门户回帖。
裴庾欢则在陆云野的安排下,一头扎进了大理寺。
引她入大理寺的人,是陆云野在殿前司的副手韩振。
韩振为她引荐了大理寺主簿丁云。
丁云听说裴庾欢想知道的是三十年前的旧事,听起来与近来无关,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他就看在旧交韩振的面子上,瞒着顶头上司太常寺卿,将裴庾欢带入了存着大理寺所有卷宗的架阁库。
架阁库中的卷宗文书都按着年份分门别类地摆在架上,非常规整,查探起来非常简单,裴庾欢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把当年疫病的相关卷宗看完了。
正如何广所说,卷宗留的内容极少,这样一桩险些引起暴乱的大事,竟只用寥寥几笔记在了三卷书卷上,除了那因为疫病消失的五个村落外,所有的一切都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
这种欲盖弥彰的笔法,让裴庾欢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于是,她将目光放到了在疫病发生的前五年间所有与真定有关的卷宗上,开始了夜以继日的埋头苦读。
这一读,便到了中秋前夕。
中秋前夕,两扇紧闭的大门被同时打开了。
一是镇国公府中关着周慧淑的厢房。
为了中秋宫宴的体面,陆承宗不得不与自己的夫人讲和。
二是东宫那扇关了足有一整年的朱红大门。
赵娴携驸马许知言,带着赵桓的圣意,先圣旨一步入了东宫,见到了被幽禁至今的赵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