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此番入宫,一路表现得很平静,只在冲赵桓跪下时,落下了眼泪。
他起初只是语带哽咽,酸涩涌上鼻腔时,才逐渐泪眼滂沱。
一正值壮年的男子做如此模样,大约是要让人耻笑,可赵祯平静的内心知晓,这一切都是非常有必要的。
他必须要向他的父皇展露他的委屈与软弱。
这正是父皇渴望的东西。
他的父皇用一年的时间,教会了他要如何正确地演绎一段符合帝心的“父子情”。
他们之间需要的不是宛若幼时一般的无话不谈。
而是君臣有别。
赵祯哭得动情,韩清沅也跟着抹泪。
赵娴更不是不敢落于人后,红着眼睛一个劲儿地从中劝慰,反倒叫许知言不知要如何说话了。
他好像应该要一起哭,但这眼泪并不是能说来就来的,且作为臣子的他也不敢在皇帝面前造次,只能垂着脑袋在一旁,随着赵娴帮腔。
这一连串的哭声哭得赵桓头都大了,他既想跟赵祯说话,又不想跟他说话,皱着眉头听了半晌,才训斥地喊了句“行了!”
赵祯收声,但仍旧垂着头,不敢起来。
眼见自己的儿子畏惧生疏成这副模样,赵桓说不心疼,也是假的,但从另一种角度来说,这也证明幽禁与训诫十分有效果。
赵桓盯着赵祯的声音看了半晌,还是和缓了神色,叫元思祥“赐座,赐茶。”
穗儿长大了是件好事,韩清沅有孕也是件事。
儿孙们重新齐聚一堂后,赵桓的心情就变好了。
他让奶母将自己的嫡长孙抱到面前,询问了好一通,才又命御医,去为韩清沅查探。
反正,嘴里的话绕过来绕过去,就是不提太子被幽禁的事。
赵娴知道,这也是他父皇给自己找台阶下的一种方式。
父皇当然不会认为自己有错,但见到疼惜的儿子涕泗横流的模样,总归是会有些这样那样的想法。
他缓和父子情的方式,就是赏罚之后,将一切揭过。
众人其乐融融,就等于什么都没有发生。
赵祯只需要将父皇的敲打记在心里就好。
赵娴了然,赵祯也了然。
姐弟二人随着他们父皇的心,一同父慈子孝,将一切恢复了原状。
赵桓也非常慷慨,他在这一日,破天荒地与赵祯和赵娴一起,入了坤宁宫,与皇后王络英吃了一顿晚膳。
王络英心里很生气。
她看见孙子和怀孕的儿媳就觉得心疼,看见儿子更是心疼。
尽管赵祯脸上没有任何憔悴,闲适已久的他反而养得圆润了两分,但王络英就是心疼,心疼得恨不得一头撞死赵桓这个没良心的王八蛋。
但是她忍住了。
赵桓捏着她儿子的生死与前程,她知道什么是最要紧的,她摆出了最好的脸色,全程笑意盈盈,对赵桓万般体贴,这叫赵桓厌烦地皱了眉:
“中宫就要有中宫的威仪,惺惺作态的,成何体统。”
王络英一下就收了笑,咬着槽牙用完了这顿膳。
赵桓离开后,她又多留赵祯夫妇说了会话,赵娴当然也跟着留下了,王络英便顺势夸赞了她几句,赵祯听得很高兴。
对比一年前,母亲对长姐的态度缓和了,这也算是个不小的收获。
重回东宫后,赵祯也没有陪伴韩清沅的时间了,皇帝的赏赐连夜送进了东宫,一并送来的还有赵娴一早就为他准备好的书册。
短短一年,京中风起云涌,发生的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赵祯马不停蹄地归拢着消息,为重回皇城而做准备。
但,当书房的夜烛亮起来时,重新得势的喜悦却被疲惫的空虚取代了。
赵祯捏着手里的册子,竟然一个字都不想往下看,他叹了一口又一口的气,终于还是逼着自己打起了精神。
皇帝与太子这对父子重归于好了。
陆承宗与周慧淑这对夫妻也重归于好了。
这事完全出乎陆承宗的意料,他本以为周慧淑会在离开厢房后扯着他大闹一通,毕竟当众受掌掴这种事确实有损颜面。
陆承宗就是怕她闹,这才将她留在厢房关了七日。
这七日间,陆云野来了一趟,给他这个父亲送来了一个消息——
“大哥的怪病,或与瑞王有关。我身边的清和,是瑞王安插细作,我这两日才查到,大婚那天,是他出手伤了大哥。”
“或许是想挑拨离间,但我还没有找到他动手的证据。为免打草惊蛇,我尚未行动,依父亲之见,该当如何?”
陆云野这话完全出乎陆承宗意料,在陆云野送来这个消息前,陆承宗几乎已经将怀疑落在了儿媳郑知瑶的身上。
虽然,他觉得,只凭曹夫人逝世前那一日的冲突,便对自己夫君心生恨意、痛下杀手这件事,实在有些太过离谱了,但府医提到了“下毒”,能在镇国公府中接触到云远饭食的,就只有郑知瑶这个妻子了。镇国公府中的奴仆是万万不敢的。
可若如陆云野所说的,清和是瑞王的细作,那一切就又另当别论的。
毕竟,云远确实是在瑶光馆的婚宴上出的事。
瑞王连带着鲁国公府一并失势后,陆承宗也在重新选择夺嫡的阵营,瑞王有所觉察,命令细作痛下杀手、挑拨离间也不是不可能。
陆云野还奉上了一页细作名单。
这让本想暗中处置郑知瑶的陆承宗,一下便有了更多考量。
显然,他得先把事情查明,才能行动。
而陆云野前来送消息,就意味着他对镇国公府回心转意了。
这让被妻儿折腾得满心疲惫的陆承宗略感宽慰。
他接下了陆云野递来的消息,循着名单,暗中派了人出去调查。
而后,又在时机差不多的时候,下令将周慧淑放了出来。
“那日我是有些冲动,但也是你失言在先。御医面前,那般乱来,一旦话传到圣上耳中,整个镇国公府都要遭殃。远儿如今病着,府中不能再出乱子,我替远儿着想,才不得不当众动手,你思过了这些日子,可想明白自己的错处了?”
关了屋门,陆承宗斜睨着周慧淑,如往常那般开口。
按照过去二十余载的相处,周慧淑此刻应该会发怒、尖叫,说些短视之言,他只需要继续训斥,便能让她知晓自己的处境。
陆承宗已经做好了继续开口的准备。
可周慧淑却一反常态,前所未有的安静。
她用一种陆承宗从未见过的表情审视他,在陆承宗因这古怪之感而心生不悦之际,才淡淡地开口:
“你与旁的女人有个儿子记在我名下养这件事,会让陛下有那么不悦吗?京中人人三妻四妾,子嗣成群,这事有严重到会让镇国公府遭殃吗?”
她语气平静,是真的在发问,没有讥讽也没有挖苦。
陆承宗愣了下,摆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理由:
“旁人倒是无所谓,但云野如今是驸马。他以嫡次子的身份入了公主府,若被陛下知晓他是个生母不详的庶子,岂不是欺君大罪?你怎么竟然,连这个都想不到吗?”
周慧淑听着这句责怪,点了点头:
“这样说来,我便懂了。国公爷说的有理,一切都是我的错。为了远儿,我以后定然会谨言慎行,再不犯错。还望国公爷宽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