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
晌饭过后,一列列车队便又驶过长街,驶向宫门。
萧芷林已经许久没有参加过这样的宴席了,她按照表姐的安排,清早便梳妆打扮,穿上了自己早就置办好的衣裙,早早地便入了瑶光馆。
她想来与裴庾欢打个招呼,裴庾欢在英国公府中暂住时,且与她玩闹过一段日子,虽然不过只是去年的事,但萧芷林想起来却有些恍如隔世。
她还挺期待与裴庾欢说说话的,可惜裴庾欢一大清早就出门了,萧芷林见不到,也便只随表姐一起,去顾眼前的宫宴。
人人都从西到东,往宫门出去。
裴庾欢偏“反其道而行”,朝着相反的方向,一头扎进了大理寺的架库阁。
值守的大理寺主簿丁云,一见她连中秋这样的日子都不歇息,便叹着气叮嘱:
“裴小姐,以下官的官职,虽没资格入宫与宴,但这中秋佳节,总是要早些回去与家人团聚的,您……”
“丁大人放心,我定然不会耽误您的事。”
裴庾欢看了一眼与她一块忙活的江朔、夏桃与冬菽,想着自己瞒着这三人早早地在瑶光馆张罗下的席面,一边翻卷宗,一边宽慰丁云:
“您要走时,知会我一声便是了。”
丁云这才略微放心,可看着被翻了一排又一排的卷宗,他心中难免冒出疑惑:这位大名鼎鼎的裴小姐,到底是在找什么呢?
丁云并没有从她翻找的卷宗中看出什么规律。
裴庾欢为掩盖目的,让江朔三人同她一起翻阅卷宗,各地的经年老案,年份久的年份近的,只要是丁云不会多管的,他们都翻。
但裴庾欢其实只有在翻到真定的相关案件时,才会认真去看。
这七日来,她已经往前看了七日不止,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在那些连大理寺都不会在意的细节中,藏着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了,细碎的零散的、来自各村镇州县,那些看着毫不相干的事,正逐渐在她脑海中汇聚成一张网,慢慢地指向被尘封的三十年。
这次,连向来胆大的裴庾欢,心中都升起了一丝寒意,她能看到的只是一隅,若要一头扎进去,恐怕要面对黑暗中最凶狠的野兽。
真要做起来,多半是一桩赔本买卖。
这事与她有关吗?
她真的要插手吗?
她最初的目的,也不过只是查点消息,拿住郑知瑶下毒的把柄,以待不时之需罢了。
这些日子裴庾欢心中常常在想这件事,但她没与任何人说,连江朔、夏桃和冬菽,她都没说,三人只是陪她泡在这里,做遮掩罢了。
太阳向西落,申时一刻,丁云笑眯眯地来赶人了。
裴庾欢立刻将自己从卷宗中拔出来,一边市侩地与丁云客套,一边带着自己的人往外走。
冬菽看书就困,已经在打哈欠了。
江朔和夏桃也都在转肩膀、揉脖子。
裴庾欢身边的人最爱看书的是秋石,最爱看话本子的是春梨,两个人都不在,只留三个武夫在她身边,也是难为这三人了。
她一边笑着宽慰他们,一边神秘兮兮地提到一会回瑶光馆会有的惊喜,然后,在大理寺门前的长街,昭明公主府的马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裴庾欢愣了下。
那马车与她背着秋石在长街奔跑、遇到昭明公主时是一样的。
可这个时辰,赵娴应当在宫中参加宫宴,马车上坐着的是谁?
她拦下身后三人,谨慎地退了半步,欲要行礼之际,一纤白玉手将车帘掀开。
赵娴靠在车窗旁,笑着看她: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裴庾欢低头:
“庾欢见过殿下。”
江朔三人是知晓裴庾欢与昭明公主之间的合作的,知晓的同时,三人也都带着戒心。
见裴庾欢如此,他们自是拿出了同样的恭敬与礼数。
赵娴的眼神只落在裴庾欢身上。
认识裴庾欢至今也有两年多了,但赵娴对她仍旧充满了好奇。
这个女人不仅经营着扬州一众布匹、首饰生意,还替她盘活了绮罗轩,让绮罗轩一跃成为京中最赚钱的铺子之一。
可她却称得上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除了故意在人前显摆的那几次,其他时候,裴庾欢都穿得很素净。
她不爱戴首饰,耳饰、手镯,能不戴就不戴,发髻也只用最简单的钗子盘着,若是将她与那寻常百姓放在一起,几乎没有区别。
顶多这清冷凛冽的气质要少见些。
可若她对这些金银珠宝毫无兴趣,这般卖力地赚钱又是为了什么呢?
赵娴很少有揣摩不明白的人。
裴庾欢算一个。
得益于此,她仍旧对她兴趣浓厚。
见裴庾欢行礼,赵娴直接让婢女掀开车帘,落下脚凳:
“来。”她招呼道。
江朔、夏桃和冬菽同时变得紧张。
三人都不动声色地绷紧了身体,只怕赵娴想卸磨杀驴。
裴庾欢察觉到了他们的动作,便直接开口道:
“冬菽,你带他们二人先行回瑶光馆吧,难得殿下相邀,我且随殿下走一趟。”
这也是一句暗语。
三人都听懂了。
真想让他们回去,裴庾欢会提夏桃的名字,她提冬菽,意思就是让夏桃回瑶光馆报信,让江朔和冬菽想办法跟着她。
就算陈蛮和陆云野此刻都入了宫门,但他们总有返回瑶光馆的时候,若届时她还没归,那夏桃这个消息递的就很有必要了。
三人应是,优先退下,往瑶光馆的马车去了。
裴庾欢便提着裙子、踩着凳子,两步跨上了赵娴的马车。
车帘放下时,她坐到赵娴身侧。
赵娴道:
“裴小姐真是个喜欢素净的人。”
裴庾欢答:
“不瞒殿下说,孝期未过,理应如此。”
未嫁的守三年,嫁了的守一年。
蒙冤被休弃的要怎样裴庾欢不管。
她做事遵从本心。
赵娴点点头:
“百善孝为先,理应如此。”
马车走起来时,换裴庾欢发问了。
赵娴观察她的时候,她也在观察赵娴。
裴庾欢知道赵娴早晚会来寻她,从受太后之命入瑶光馆之后,她就在等这个时刻了。
只是赵娴选的时机,略微出乎她的意料。
她问:“今日宫宴,殿下怎的没入宫?”
“想来见你,总得寻个好日子。”赵娴笑着道:“今日不错,适合团圆。”
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旁的深意,裴庾欢就不问了。
赵娴选今日,无非就三个原因。驸马被她派到宫里去了,不会亦步亦趋地盯着她;赵玥钦和陆云野都入宫了,不会有人打扰她们;以及,今日宫中没有好戏可以看,不去也罢。
纵然她母后千想万想,求神拜佛,也想让萧贵妃经手的中秋宫宴出乱子,可赵祯刚解禁,正是父皇父子情谊正浓的时候,他想让自己的宝贝儿子陪自己过寿辰,谁在这时候挑事,谁就是不想活了。
她清楚,萧贵妃也清楚。
母后不清楚却也掀不起风浪。
没人搭台子唱戏,不如来寻裴庾欢说话。
赵娴的马车一路往东,径直将裴庾欢带回了自己的公主府。
入了内宅主院后,赵娴关了院门,与裴庾欢单独围着一桌中秋佳肴坐下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