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仙村》下画,本埠最终票房定格在两千零五十八万。
当晚刘询没参加庆功宴,他在珠港城南一栋荒废多年的旧疗养院里客串,要赶夜戏。
这栋疗养院已经空置十几年,外墙爬满黑色水痕,二楼西侧的窗户全用木板钉死,走廊尽头还留着一间没有拆掉手术灯的旧手术室。
据说当年有名女护士从二楼跳进后院,尸体明明已经送走,第二日夜里,值班簿上却又多出她的签名。
后来负责看守疗养院的老人几次听见空病房里传出推车声,偶尔还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女人站在西侧走廊尽头,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脸前。
过去两年,先后有十几支小剧组来这里戏,都在传闹鬼。
奈何这里租金真便宜,还是不断有剧组来。
这个剧组进场第一日,看门老人还特意带人烧过三炷香。
开拍数日,现场也确实出现过一些怪事,锁好的药房半夜传出玻璃瓶碰撞声,空病床会在收工后自行滑出半尺,冲印出来的菲林偶尔会多出一团模糊白影。
但导演是个有经验的,并没有被吓到。
器材坏了找电工,菲林花了骂冲印厂,只要那东西没有跳出来要求片酬,就当它不存在。
刘询在戏里演一名医生,只穿一件普通白袍,脸上的老年妆也比《伏仙村》里更深。
客串的镜头很简单,他从走廊尽头的病房出来,听见身后有人叫名字,再缓缓回头。
前两条都不顺。
第一条拍到一半,收音里莫名多出一阵女人的喘息。
第二条刚走到中间,尽头那盏灯忽然熄灭。
灯光师检查半天,只说线路太旧,接触不良,导演骂了几句,让人换掉灯泡,重新开机。
场记打板以后,整条走廊安静下来。
刘询从病房门口走出。
鞋底踩过水磨石地面,一步,两步。
按照剧本,此时应该由场外演员叫出医生的名字。
可真正钻进刘询耳中的,却是一个极轻的女人声音。
“刘询。”
刘询脚步微微一顿。
那声音不是从摄影机旁边传来的。
离他很近。
像有人贴在他的背后后背说话。
镜头外的导演没有喊停,只以为这是刘询临时加的反应。
刘询慢慢转过头。
走廊中什么都没有。
只有尽头那面布满水渍的玻璃,像刚刚有人从后面掠过,短暂闪出一道披散长发的黑影。
下一瞬,一股寒意猛地扑上来。
刘询仍旧看不清对方,却能清楚感觉到,有一双冰冷的手正从身后抓向他的脖颈。
他汗毛乍起,还未出声,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忽然从他脊背深处升起。
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
更像一层积压许久的雷云,终于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恍惚间,刘询感觉自己背后站了一个人,很熟悉的感觉。
只一瞬。
他听见一声凄厉惨叫。
不是演员配音。
那声音像从极深的井底冲上来,又像贴着他的头骨炸开,紧接着,背后的阴冷迅速退去,玻璃中的黑影也在一阵扭曲后消失不见。
剧组里没有任何人看见。
摄影机照常转动,走廊上的灯也只是极轻地闪了一下。
导演终于喊了停。
“刘生,这条好。”
“刚才回头那一下,真像后面站着东西。”
刘询没有接话,他皱着眉看向四周。
场务忙着复位,摄影师低头检查菲林,收音师只抱怨磁带里多了一小段刺耳杂声,刚才那声足以钻进骨头的女鬼惨叫,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听见。
而且他明显感觉右手发麻,隐约闻到一股电灼烧过后的焦腥味。
刚才那股阴冷已经消失,另一种感觉却始终没有退去,当那个女人叫出“刘询”时,他心里竟没有多少害怕,反而生出一种极深的厌恶。
像有另一个人借他的眼睛,看见了一件不该继续留在人间的脏东西。
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当然没有雷光。
可走廊尽头那面玻璃,却无缘无故轻轻震了一下。
“这是…石坚?”
“不会吧!辉仔创造的角色真的存在?”
他也有怀疑哪家庙的神上了他身,可刚刚的感觉太熟悉,真就是之前饰演石坚入戏的感觉。
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向楼下,拨通了电话。
“阿辉。”
“我这里出了点事。”
陆景辉赶到时,一眼就看见了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
一道银发高冠的法相,正静静站在刘询身后。
黑白道袍的轮廓很淡,肩膀与双手甚至仍在时隐时现,偶尔闪过的一缕细小电光,如同一幅尚未完全显影的菲林。
可那股威严却远比形体清楚。
石坚。
刘询注意到他的目光,心里一紧,低声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这里人太多。”
陆景辉没有解释。
“先回龙城。”
两人回到铁皮屋时,已经过了午夜。
阿珍还没有离开。
陈佑也在。
他原本只是过来取《伏仙村》的分红支票,顺便取走几件留在龙城的私人物品,听说刘询在外面剧组撞上怪事,便留在这里等消息。
陈佑原本还在取笑刘询,说大师兄拍完《伏仙村》,连孤魂野鬼都懂得排队拜山,可等刘询将事情简短说完,他脸上的笑意便慢慢淡了,沉默下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放在脚边的布袋,又看了陆景辉一眼。
陆景辉察觉到他的异样。
“你不会也撞鬼了吧?”
“鬼倒没有。”
陈佑迟疑片刻,才弯腰从布袋里拿出一只小铜铃。
那是《伏仙村》杀青以后留下的纪念道具。
“这几晚,我总梦见自己穿着四目的道袍,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山路上赶尸。”
陈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
“梦里那些符怎么画,铃要摇几下,我全都知道,醒来以后当然记不清,只剩下手还有些发痒。”
他将铜铃放到桌面。
“前日夜里,我随手朝它勾了一下。”
说到这里,陈佑停了停。
像连自己都觉得后面的话有些荒唐。
刘询却已经猜到。
“它响了?”
陈佑点头。
随后才抬起右手,对着桌面上的铜铃轻轻一勾。
指尖没有碰到铃身。
铜铃却自行晃了一下。
叮。
铁皮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陈佑没有炫耀,只盯着那只铃,神情里既有惊疑,也有压了几日的不安。
“我关过窗,压过桌脚,也换过房间。”
“只要我想让它响,它便会响。”
看到这种场景,阿珍已经吓到睁大眼睛,石坚好些,但满脸凝重。
陆景辉一点也不惊讶,因此他看的清楚,在陈佑身后,一道灰袍法相正静静站在那里。
巨剑、八卦护心镜、衣摆下的百枚铜铃,都已经有了清晰轮廓,陈佑每次勾动手指,那道法相的手腕也会跟着轻轻抬起。
与刘询身后的石坚相比,四目明显凝实得多。
石坚那道法相虽然仍显虚幻,只要站在那里,整间铁皮屋便像被一层尚未落下的雷云压住。
四目更实。
石坚更威。
“你一直看我们身后做什么?”刘询问道。
陆景辉收回目光。
灵气还没大规模爆发,这件事很难真正解释清。
他需要一个对方现在能听明白的说法。
“我老豆过世以后,托过一次梦给我。”
阿珍拨计算器的手停了下来。
陆景辉过去从未提过这件事。
“他站在龙城放映室里,跟我讲,戏院其实和庙差不多。”
“庙里点的是香,戏院里点的是放映灯,神像让人看,银幕里的人也让人看。”
...
“所以,你们演出彩了,也演出神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不希望你们乱接戏的原因。”
陆景辉用了半个小时才用其他人听得懂的话讲个大概。
陈佑低头看着铜铃。
“所以四目真的上了我的身?”
“不是上身。”
陆景辉摇头。
“你还是陈佑,询哥也还是刘询,四目和石坚不会抢你们的身体,只是观众认定你们就是他们在人间模样,他们就会伴着你们。”
“可以理解为,四目和石坚是你和询哥的身外神。”
一听到“身外神”三个字,陈佑脸上的惊疑慢慢退去,眼睛反而一点点亮起来。
又勾了一下手指。
叮。
铜铃再次轻响。
“这么说,我拍电影也是在修茅山术了?”
看着兴奋的四目,刘询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代价呢?”
“你们没有代价,但是…”
陆景辉看向他身后的银发法相。
“你们记住,法相的力量来自观众,更来自于你们的演技,要是演坏了或者乱接戏,观众心里的形象乱了,法相自然也会衰败,甚至散掉。”
刘询听懂了。
陈佑连续主演两部,观众认识四目够久,所以四目的影子更完整。
石坚戏份没有那么多,可够出彩,也能凝聚一些。
刘询沉默片刻,平静地说道:“以后灵幻片我只演石坚,就算陆生你让我换角我不答应。”
声音不大,却比一张普通合约更重。
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以后维护的不只是一个带来片酬的角色。
每一次表演,都可能继续塑造身后那道真正存在的影子。
陈佑低头看了看铜铃,也将它仔细收进布袋。
“那四目也一样。”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下次能不能少让我滚两次山坡?”
陆景辉没有回答。
陈佑看他的表情,便知道这件事多半没有商量,只能骂了一声,将布袋抱得更紧。
陆景辉叮嘱道:“目前我能看到,你们能感觉到,但普通人理解不了,谁都不要说。”
刘询点头。
陈佑也没有反对。
跟这件事没关系的阿珍都点头如小鸡啄米。
铁皮屋重新安静下来。
陆景辉看向窗外。
《伏仙村》的巨幅海报还没有拆。
海报上的石坚站在伏仙村上方,掌心雷光将落未落,四目握着染血纸鹤,抬头看向那位随时可能清村的大师兄。
“他们都活了,真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