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风声停了。
营地四周静得不像话——连虫鸣都消失了,像有什么东西,把整片夜色都吞了进去。
岩碎握紧铁棍,两米多高的身子绷得像一张弓。火堆的光在黑暗里跳动,映出一道缓缓走来的身影。
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腰间挂着一把黑色的长刀,刀鞘上缠着暗红的布条,像浸过血。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踩在人心上。筑基中期的气息没有刻意收敛,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火堆都矮了几分。
“练气期。”他停在十丈外,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六个练气期的,也敢在黑风岭放话?”
“鬼面刀。”陆尘从火堆旁站起来,语气平静,“黑风岭寨主手下的第一刀客。听说你出手,从不留活口。”
“有点见识。”鬼面刀淡淡道,“既然知道,那就省得我废话了——你们是自杀,还是我送你们上路?”
“都不选。”陆尘笑了笑,“我们选第三条。”
鬼面刀眯起眼:“第三条?”
“你死。”
“呵。”鬼面刀笑了。笑声像夜枭,又哑又冷,“练气三层的小东西,口气倒不小。你们那位寨主……哦不,是你们那位‘老朋友’,让我带句话——”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戏谑:“——枯鬼峰,名不副实。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陆尘的笑意,淡了。
“动手。”他道。
岩碎第一个冲了出去。
铁棍抡圆,带着破风声砸向鬼面刀——练气四层的体修全力一击,在筑基中期眼里,却慢得像蜗牛。鬼面刀甚至没有拔刀,抬手,一掌拍在铁棍上。
“铛!”
铁棍巨震,岩碎虎口崩裂,两米多高的身子连退五步,脚跟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他闷哼一声,却没退开,反而又冲了上去:“再来!”
“不自量力。”
鬼面刀终于拔刀。黑色刀光一闪,岩碎连人带棍被劈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一口血喷出来。
“岩碎!”陆尘眼皮一跳,却压着声音,“诸葛星!”
“来了!”
诸葛星半跪在营地外围,手里最后一块灵石狠狠按进泥土。他昨晚布下的困阵,终于亮起——三十六道灵光从地面冲天而起,像一张大网,把鬼面刀罩在正中。
“困阵?”鬼面刀脚步一顿,随即嗤笑,“练气期的阵法,也想困住我?”
他提刀,一刀劈向阵光。
“轰!”
阵光剧颤,裂开一道缝。诸葛星脸色一白,指尖飞快掐诀:“补!苏姑娘!毒!”
苏清寒没有犹豫。她扬手,一把淡青色的药粉撒向阵中——药粉遇风即化,化作一层青雾,贴着鬼面刀的护体灵力,无声无息地腐蚀起来。
“毒?”鬼面刀眉头微皱,“雕虫小技。筑基修士的护体灵力,岂是你这点毒——”
他话音未落,一颗铁蛋“嗖”地划过夜空,精准地落在他脚边。
“轰——!”
唐小夭蹲在断崖上,怀里抱着最后一颗雷火弹,咧嘴一笑:“雕虫小技?尝尝本姑娘的雷火弹!”
火光冲天。鬼面刀被炸得踉跄一步,护体灵力肉眼可见地薄了一层。
“炸得好!”岩碎吐掉嘴里的血沫,又抄起铁棍冲了上去。
这一次,鬼面刀没能一刀劈飞他。
毒雾在蚀、雷火在炸、困阵在锁——他的护体灵力,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削薄。而那个练气四层的半妖,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次次被震退,又一次次扑上来,死死缠住他的刀。
“烦人的东西!”
鬼面刀终于动了真怒。他猛地收刀,筑基中期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炸开——困阵“咔嚓”一声碎成漫天光屑,毒雾被气浪冲散,连唐小夭都被掀得在崖上打了个滚。
“掌柜的!”诸葛星一口血喷在算盘上,嘶声道,“困不住他了!”
鬼面刀脱困而出,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陆尘。
那个站在火堆旁,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步的练气三层。
“你才是领头的。”鬼面刀刀尖指地,一步步走向陆尘,“杀了你,剩下的都是土鸡瓦狗。”
黑色的刀光,在夜色里亮起。
那一刀,快得连风都追不上。
“师兄——!”
岩碎扑向陆尘,却被刀气震飞。李沧海的长剑在半空中截了一下,剑身“铛”的一声,被震得脱手飞出——剑骨作祟,他的右臂根本撑不住这样的硬碰。
“砰。”
刀光停在陆尘面前一寸。
不是被挡住的——是陆尘自己,伸出了手。
他的掌心,不知何时亮起了一枚金色的印记。同心道印的纹路在夜色里流转,像一轮小小的太阳。
他握住了鬼面刀的刀锋。
鲜血从指缝里渗出,一滴一滴落在火堆旁的地上。陆尘却笑了:
“等你这一刀……等很久了。”
“什么?”
“你砍这一刀的时候,灵力最盛,破绽也最大。”陆尘抬眼,眼底映着火光,“你以为你在追杀我们——其实从你走进这座山坳起,你就在我的阵里了。”
他松开手。掌心滴血,金色的道印却越来越亮——
“五行逆转。”
五个字落下,他体内的五行杂灵根,像一座被点燃的熔炉,轰然运转。
道印的链接,在这一刻全部点亮。
岩碎的灵力,狂野如大地,注入。苏清寒的灵力,阴柔如毒藤,注入。诸葛星的灵力,精密如算珠,注入。李沧海的灵力,锋利如剑刃,注入。
五种灵力,五种属性,在陆尘体内轰然相撞——五行相生,五行相克,在他这个“完美中转站”的体内逆转归一,化作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剑意,顺着道印的丝线,灌向李沧海。
李沧海接住了他的剑。
那把被震飞的剑,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手里。剑身嗡鸣,像是活了过来——他的右臂在抖,布条下渗出的血已经染红了整条袖子,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剑来。”
他低声说。
鬼面刀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
“我们不是一个人。”陆尘站在火光里,血流满掌,声音却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们是六个人。”
剑光起。
那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李沧海一步踏出,人剑合一,剑尖穿过鬼面刀的刀势,穿过他残余的护体灵力,穿过夜色——
“噗。”
一声轻响。
剑尖没入鬼面刀的咽喉,又从后颈透出。黑色的长刀停在半空,再也没能落下。
鬼面刀睁着眼,像是至死都不敢相信。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仰面倒了下去。
“咚。”
尘土扬起。火堆噼啪作响。
山坳里,死一样的寂静。
唐小夭趴在断崖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看看倒在地上的鬼面刀,又看看火堆旁那个吊着胳膊、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再看看从头到尾站在原地的陆尘——他掌心的血还在滴,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赢了?”唐小夭的声音有点飘,“就……一剑?”
“就一剑。”诸葛星瘫坐在阵眼旁,虚弱地拨了拨算盘——珠子在发抖,拨两下就掉了,“……掌柜的,我算了一辈子账,今天这账,算不明白了。”
陆尘没接话。
他膝盖一软,单膝跪了下去——灵力借贷的反噬来了。五脏六腑像被抽空了一样,眼前发黑,指尖都在抖。
岩碎趴在地上,起不来,却咧着嘴傻笑:“嘿嘿……赢了……俺们赢了……”
苏清寒靠在岩碎背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她本来就是个毒人,灵力一空,体内那道“碧落”毒趁虚而动,心脉处隐隐作痛。她咬着唇,没吭声,只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倒出一把药丸,一个接一个地塞进众人嘴里。
轮到李沧海时,她看了他一眼——右臂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他却还握着剑,站得笔直。
“张嘴。”她说。
“没伤到要害。”李沧海道。
“你右臂的骨头裂了。”苏清寒淡淡道,“剑骨本就碎着,今天这一剑,又崩了两处。再这么拼下去,这手就废了。”
李沧海沉默了一瞬,接过药丸,咽下:“……谢了。”
“不用谢。”苏清寒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却还是稳稳地走到陆尘面前,蹲下来,把最后一颗药丸递到他嘴边,“张嘴。”
陆尘接过药丸,却没急着吃,先问:“大家都还好吗?”
“好得很。”苏清寒道,“除了某个非要拿手接刀的人。”
“那不是没办法嘛。”陆尘笑了笑,把药丸咽下去,“他那一刀,不接住,他就不会近身——他不近身,沧海那剑就够不着他的咽喉。”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不是算好的。”陆尘望向火堆旁那道笔直的身影,“是我信他。”
李沧海背对着火堆,没有说话。可他的背影,微微僵了一瞬。
火堆噼啪作响。
唐小夭不知什么时候从崖上跳了下来,蹲在鬼面刀的尸体旁,翻出他的储物袋,哗啦啦倒出一堆东西:灵石、丹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地图,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黑铁令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黑风岭。”
“这是什么?”唐小夭把令牌翻来覆去地看,“寨主的令牌?”
“留着。”陆尘收下令牌和地图,叠好放进怀里,“以后用得上。”
“你就不怕他寨主找上门?”唐小夭瞪眼,“你们杀了人家第一刀客,寨主不得疯?”
“他疯,是他的事。”陆尘笑了笑,“我们接得住。”
唐小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抱起自己的铁蛋,闷闷道:“……你们这支队伍,到底是怎么凑到一起的?一个拨算盘的,一个放毒的,一个傻大个,一个吊胳膊的,还有个练气三层的——放在外面,都是被人嫌弃的货色。”
“所以我们凑到一起了。”陆尘道,“嫌弃我们的人,现在都躺着呢。”
唐小夭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颗铁蛋——她研究火药十年,被炼器师公会除名,人人都说她是“旁门左道”“歪门邪道”。她躲进黑风岭,一个人炸了三年,从没人问过她炸得对不对,值不值。
“喂。”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昨天说的那个……铁砂裹在火药外层,真能加大威力?”
“能。”陆尘道,“改天试给你看。”
“那……那你们还缺人吗?”她抱着铁蛋,别过头去,耳根通红,“本姑娘不是说非要加入啊!就是、就是顺路!顺路带我一程,你们去哪我就去哪……你们要是不愿意,本姑娘现在就——现在就——”
“缺。”陆尘打断她,“我们队里,正好还缺一个会放炮的。”
唐小夭的耳朵,更红了。
“……哼。算你识货。”
天边泛起鱼肚白。
六道身影,一高一矮,一瘸一拐,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出山坳。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青云宗。
内务堂的师爷跌跌撞撞跑进门,脸色煞白:“执事!执事!”
“叫什么叫。”齐百川盘着铁胆,眼皮都没抬,“那帮小杂碎又怎么了?”
“死、死了!”师爷结结巴巴,“黑风岭的鬼面刀——筑基中期的鬼面刀——被人杀了!”
齐百川手里的铁胆,“啪”地一声,滚落在地。
“……谁杀的?”
“枯、枯鬼峰那帮人!六个人,全是练气期!”
内务堂里,静了很久。
齐百川缓缓弯腰,捡起铁胆,指节捏得发白。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容阴冷:“练气期,杀筑基中期?好啊,好得很。去,把消息递给楚家少爷——就说,枯鬼峰那帮人,快成大比上最大的变数了。”
师爷咽了口唾沫:“楚少爷那边……?”
“他最爱惜羽毛,见不得有人比他出风头。”齐百川眯起眼,“让他去试试那帮人的成色——咱们,看戏就好。”
窗外,晨光渐亮。
一场大比的风暴,正在青云宗上空,悄然酝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