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妖兽,是从东边的阴影里走出来的。
三丈高。
陆尘仰起头,才能看见它的脸。
它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每一步落下来,谷地都要跟着抖一下。它的身上缠着黑气,那黑气不是绕在体表——是长在它身上的,像一层甲,从头到尾,密密实实。
它的眼睛,赤红。
红得像烧透的炭。
它走到山脊线上,停住了。
低头,看着谷地里所有人。
整个谷地,没有人敢动。
有人在后退,一步,两步——退到石壁边,退无可退。
"妖……妖兽王……"有人认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筑基后期……"
"筑基后期?"另一个声音更抖,"那咱们……拿什么打?"
"跑吧……"
"往哪跑?四面都是兽!"
绝望,像谷地里的一层雾,悄无声息地漫开。
陆尘站在阵眼上,没有动。
他在看。
道印的灵力视野里,那头妖兽王身上,黑气浓得像墨——它不像是被邪气侵蚀的,更像是邪气本来就长在它身上。从头到脚,从鳞甲到利爪,黑气连成一片,密不透风。
"再密的东西,也有缝。"他心里的念头转得飞快。
他的目光,在妖兽王身上,一寸一寸地扫。
扫到右肋下三寸的地方,他停了一下。
那里,黑气比别处,淡了一丝。
只有一丝。
"……"陆尘没有声张。
他现在,还看不出这一丝意味着什么。
它看了很久,才开口。
"吼——!!"
不是咆哮。
是命令。
伏在它脚下的那些妖兽,齐刷刷地爬了起来。
刚才还瑟瑟发抖的,现在一个个眼珠赤红,喉咙里发出低吼——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它们,把它们的恐惧,一根一根抽走,换上疯狂。
它们掉过头,朝谷地冲了下来。
比前三波加在一起,还要多。
密密麻麻,从山脊漫下来,一眼望不到头。
"来了。"陆尘说。
这一次,没有人跑。
四角的守军握着兵器,手在抖,可谁也没有退。
"各宗,守住四角!"陆尘的声音传遍谷地,"别让兽群合围!"
"我们呢!"唐小夭喊。
陆尘看着那头三丈高的妖兽王,又看了看身边的六个人。
六个人,都看着他。
没有一个人,往后退半步。
"行。"陆尘说,"那今天,咱们就给它上一课——什么叫七个人。"
"尖刀。"他说,"凿穿。"
"凿穿?"诸葛星一愣,随即懂了,"你要我们把兽群从中间切开?"
"对。"陆尘说,"它站在后面,兽群就不散。把兽群切开,打到它面前——先断它的爪牙,再啃它的骨头。"
"……"诸葛星咽了口唾沫,"老大,那可是筑基后期。"
陆尘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妖兽王看了很久,久到岩碎都忍不住要开口。
"它身上那层黑气,不是天生的。"陆尘忽然说,"是后天长上去的——长上去的东西,就有接缝。"
"接缝?"诸葛星眼睛一亮。
"嗯。"陆尘说,"我还没找着。但一定有。"
"我知道。"
"我们七个,才刚筑基。"
"我知道。"陆尘说,"可它站在那里,我们不动,就永远只能挨打。"
"……"
陆尘看了他们一眼。
没有问"怕吗"。
问了也是那个答案——六个人,六双眼睛,已经替他们答了。
"那就走。"
"等等!"郑魁喊出声,"你们七个,真要往那玩意儿跟前凑?"
陆尘脚步没停:"嗯。"
"疯了……"郑魁喃喃,"青云宗……真是疯了……"
灰袍青年也皱起眉,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留命回来。我的药,管够。"
"记下了。"陆尘头也不回。
七个人,成一条线,从谷地中央,直插兽群。
陆尘居中,李沧海为锋,岩碎护左,苏清寒断右,诸葛星殿后,唐小夭压阵,夜影藏影。
七个人像一把刀,从兽群最薄的地方切进去。
妖兽扑上来——岩碎盾一横,撞飞。李沧海一剑,斩断。苏清寒毒雾一撒,倒一片。唐小夭雷一响,炸开一条路。
诸葛星在阵心,一边走一边布阵——他不布困阵,他布"引"阵:把妖兽往两边引,让它们互相撞,自己乱。
夜影的影子,始终跟在陆尘脚下。
"东边,三头筑基的。"她报。
"绕过去。"陆尘说,"先打到它面前。筑基的,让它自己来。"
七个人,一路凿穿。
刀锋过处,兽群像被犁开的土,往两边翻。
"左翼三头,右翼四头!"夜影的声音稳得像念菜名。
"清寒,左。"陆尘说,"星子,右。小夭,等它们撞上再炸。"
苏清寒的毒雾往左一飘,三头妖兽脚步一软,撞在一起。诸葛星的引阵一牵,右边四头自己绞成一团。唐小夭的雷炸在中间——
轰!
七八头妖兽,滚作一团。
"成了。"诸葛星喘着气说。
"没成。"陆尘说,"看前面。"
前面,兽群的尽头,妖兽王正一步一步,朝这边走过来。
身后的兽群,像被刀切开的水,哗啦啦往两边分。
谷地四角,各宗弟子看傻了。
"那、那七个人……"
"往妖兽王那边去了?!"
"不要命了?!"
郑魁嘴唇哆嗦:"疯了……真是疯了……"
他骂归骂,可他的腿,已经在往东边石梁挪了——嘴上骂着,脚下却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丹宗的灰袍青年,猛地站了起来。
"半步金丹都未必啃得动的骨头——"他说到一半,话音顿住。
因为妖兽王,动了。
它一步,跨下山脊。
三丈高的身躯,整个谷地的光,都被它挡住了。
它走得不快。
可它每走一步,谷地都在抖——抖得人心发慌,抖得膝盖发软。
"稳住!"陆尘的声音传遍谷地,"它再大,也是血肉做的!"
"散开!"陆尘吼。
"岩碎,盾!"他同时喊,"小夭,雷留着——现在不是时候!"
岩碎的盾横在身前,硬接一记气浪,连退三步,盾面上凹下去一个坑。
"这玩意儿……"他喘着粗气,"一巴掌,顶俺以前挨过的所有揍。"
七人瞬间散开。
妖兽王一巴掌拍下来——拍在陆尘刚才站的位置,地面炸开一个大坑,碎石飞溅,气浪把三头低阶妖兽卷飞出去。
"看它抬爪!"陆尘的声音立刻传遍谷地,"抬左爪往左滚,抬右爪往右滚!它抬手之前,黑气会先往爪子上聚!"
这话不是猜的。
是他刚才那一眼,在妖兽王身上看出来的。
谷地四角的人将信将疑——可下一瞬,妖兽王抬右爪,往右一扫,扫空了一片人;而左边那些听了话往左滚的,毫发无伤。
"真的有用!!"有人喊。
岩碎被气浪掀了个跟头,爬起来就骂:"娘的,这玩意儿力气比俺还大!"
"废话!"唐小夭喊,"它比你大三圈!"
妖兽王在谷地里横冲直撞。
它甚至不用爪子——光是用身体,就能碾碎一切挡路的东西。三头筑基初期的妖兽挡在它面前,被它一脚踩进地里,连叫都没叫出来。
"躲!"陆尘吼。
谷地四角的人,像被驱赶的羊群,四散奔逃。
丹宗的灰袍青年终于坐不住了——他一步掠出,一掌拍在妖兽王的腿上。
"砰!"
黑气纹丝不动。
灰袍青年脸色一变,反手又是三掌,掌掌拍在同一个位置。
"砰!砰!砰!"
黑气,终于晃了一下。
可也仅仅是晃了一下。
妖兽王低头,看了他一眼,一脚踢过来。灰袍青年闪得快,还是被气浪掀飞出去,连退十几步,才站稳。
"半步金丹……都不行?"有人声音发颤。
"它那层壳,太厚了。"灰袍青年盯着自己的手掌——掌缘,已经渗出血来。
筑基初期的散修,被它一爪子拍飞,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口血,滑下来,再没爬起来。
小宗门的弟子,连它身都近不了——黑气一冲,人就软了。
"各宗后退!"陆尘吼,"别近身!"
可妖兽王太快了。
它一巴掌,拍飞三个铁剑门弟子。一尾巴,扫倒一片玄月宗的人。
就在这时——
"让开。"
一道白影,从谷地东南角掠出。
单鸿。
他擦掉嘴角的血,站起来。
"都跟我上。"他头也不回地说,"我攻眼,你们攻腿。它身上那层黑气,总有薄的地方——找出来!"
玄月宗的弟子、铁剑门的弟子,对视一眼,咬牙跟了上去。
圣地天才都站出来了,他们没理由缩在后面。
他拔剑,剑光如练,直取妖兽王的眼睛。
"叮!"
剑尖刺在黑气上,像刺在铁板上,火星四溅,进不了半寸。
妖兽王低头,看着这个敢刺它眼睛的人。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吼——像在笑。
它一巴掌拍下来。
单鸿侧身躲过,剑尖一挑,挑向它的脚踝——那里黑气最薄。
"叮!"
还是进不去。
"我来了!"玄月宗一个筑基弟子冲上来,一道符打在妖兽王腿上,火光一闪,黑气纹丝不动。
"砍它脚!"铁剑门两个筑基弟子一左一右,剑砍在妖兽王小腿上——像砍在山上,震得虎口发麻。
"腿根!"单鸿喊,"它腿根的黑气最薄!"
铁剑门两个弟子剑出如风,齐齐砍向妖兽王的腿根——"叮"的一声,火星四溅,依旧进不去。
"不对!"单鸿脸色变了,"它在变厚——它在往腿根聚气!"
妖兽王的身躯,微微低伏。
黑气,从四面八方,朝它身上涌过来。
"快退——!"单鸿吼。
晚了。
妖兽王不耐烦了。
陆尘站在三十丈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不是看热闹。
是看黑气。
单鸿刺眼睛,黑气往眼睛聚。铁剑门砍腿,黑气往腿聚。灰袍青年拍腿根,黑气往腿根聚——那头妖兽王身上的黑气,像是有眼睛,哪挨打,就往哪补。
"它会补。"陆尘心里一动。
他盯着妖兽王看了很久,然后,目光落在一个地方——右肋下三寸。
刚才黑气涌出去补腿根的一瞬间,那里,淡了那么一瞬。
他不敢确定。
"再试一次。"他心里说,"再试一次,就知道了。"
它猛地一甩身,黑气从它身上炸开——像一圈黑色的浪,向四面八方涌出去。
单鸿首当其冲。
"噗——"
他被黑浪扫中,整个人飞了出去,砸在石壁上,喷出一口血,滑下来,单膝跪地。
剑,插在身前,撑着地面。
"单公子!"随从们扑过来。
"别过来——!"单鸿吼,吼完,又喷出一口血。
他抬起头,看着那团黑气里的庞然大物,声音都在抖:"挡不住……根本挡不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