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大亮,林羽便把众人唤醒,得赶在鸣钟前人少时摸出城,省得排队虚度白日光阴——反正规矩是“灰卡入夜不得上主街”,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李萍把仅剩的金币分作两份,一份贴身藏着,一份塞进林羽怀里:“任务需要盘缠,你拿着。”陈刚活动着肩头伤处,咧嘴道:“走,会会那啥史莱姆。”苏婉还揉着惺忪的眼,一听“出城”,下意识往赵曦身旁缩了缩,又强打精神跟上——她更怕被落下。
林羽把那卷灰皮任务书卷好,放在包里。还有二十九日的时限。守卫推开门,晨风扑面,七道身影融进异界灰白的晨雾里,朝着城郊的方向,踏出第一步。身后,那座城镇渐渐苏醒,钟声遥遥响起。
陈刚扛着从仓库顺来的半截铁条,走起路来铁条在肩头一颠一颠,像个扛着扁担的挑夫,那铁条比扁担更沉,他毫不在意,反倒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张志伟抱着几块趁手的石头,棱角硌着他胸膛,他也不松手,说“重的稳妥”。苏婉缩着脖子跟在赵曦身侧,一双眼睛不安地往雾里瞟,怕雾里突然钻出什么。王磊揣着那卷拓下的符文草图,生怕它被汗浸了。李萍在袖口别了支炭笔,那支笔被她磨得笔尖发亮,像她这文员出身的人,对账务天生有种执拗。林羽走在最前,野草上的露水很快打湿了鞋面,凉意顺着脚背往上爬,让他更多清醒,这比城里的闷热要舒服。
越走雾越浓得像化不开的纱。七个人排成一列,谁也不说话,只有脚步踩在湿泥地上的噗嗤声。林羽回头看了一眼,雾里的人模糊成一团团灰影,唯赵曦那双眼睛还亮着。
“我们从城郊往西走,”他压低声音,“老人说那窝不大,三五只。可我总觉得,史莱姆这东西,在这魔法世界平日该颇为常见,怎么就值十银一只?”
“许是要拿来做药,”赵曦接话,目光却落在远处浮现的林地轮廓上,那轮廓在雾中忽隐忽现,像是一头蹲伏的巨兽,“史莱姆若真寻常,价不会开这么高,”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我在图书馆里读过异世界杂记,史莱姆是最下等的魔物,连村童都能拿木棍戳死。出高价像是有人刻意收集证明完成任务的材料。”
林羽点头。赵曦看事比别人快,尤其在“势”上。她的机敏不同于他那种把乱局拆解成变量的分析,也不是王磊那种基于学识的延展,而是一种近乎直觉的敏锐,就算是翻惯书的人,也未必能一下从目录嗅出哪本是伪作。不同的思路,凑在一处,大家在分析时倒互补得很。
目的地是一大片洼地,草比人小腿高。洼底汪着一潭死水,水面浮着一层油腻的暗绿,偶有气泡从水底冒上来,“咕嘟”一声破开,空气里那股腥甜黏在喉口,像吞了口化不开的糖。当前三步外的人影便糊成一片灰。林羽抬手示意众人止步,自己先伏低了身子,往前探看。他伏在草丛里,草叶上的水珠浸湿了他的袖口,凉意贴着手背。
洼地中央,伏着几团东西。
大家想象中的那种史莱姆,是不过箩筐大小,半透明、果冻似、一碰就颤的软体。可眼前这几团,大得离谱,都胀到水缸般体量,而且通体不是半透明的青,而是一种沉闷的、近乎墨的黑,黑里又渗着一点诡异的暗紫,像被什么脏东西侵染了。它们一动不动地伏在水里,不是死物的那种僵,而是一种缓慢的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搏动。连林羽伏着的地面都微微发颤,像地底有什么活物在喘。
“不对,”赵曦在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他耳廓,“它们在被什么东西操控。”
林羽也发现了。那起伏太规律了,像有人在背后打着拍子。一下,两下,间隔分毫不差。他想起仓库里看到驯兽师公会擅长控制符文,操控野兽。眼前这几团软体,分明就是被线牵着的木偶。
赵曦目光锁在那几团黑沉沉的软体上,“你看它们摆的位子:成品字形,缺口朝着咱们来的路。史莱姆自己怎么会列阵。”
“陈刚,志伟,我们侧面试探;赵曦你盯着它们的动势;苏婉你退后五步,别靠前。”林羽声音压得只有近前几人听得见,“我先试一试。”
他抄起地上半截枯木,悄悄贴近最外侧的黑史莱姆。枯木比他胳膊粗些,手感刚好。木梢刚触到它表面,那团黑软体忽然“啵”地一缩,紧接着整个弹起,朝他面门撞来——速度远不是史莱姆该有的迟钝,像一头被驱赶的猛兽。林羽侧身闪过,木梢顺势横扫,抽在它身上,本该把软体抽扁,谁知那黑史莱姆只凹进去一块,随即猛地回弹,溅出几滴暗绿黏液,落在他鞋面上,“嗤”地一声,布料竟被蚀出个洞。
“酸史莱姆!”他急退两步,鞋子边缘已经发黑,顺着纹路丝丝蔓开。他心头一紧——这史莱姆还有腐蚀性,眼前这玩意儿,可不好玩。
陈刚却已大步跨上,铁条抡圆了砸向第二只。“老子先会会你!”铁条带着风声夯在黑史莱姆核心,那团东西被砸得扁平,黏液中迸出几星暗紫的碎光,可它竟在半息内重新聚拢,反卷上来缠住铁条。陈刚双臂使劲,把铁条猛地抽出,带起一长串黏连的丝——那丝不是体液,是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墨色的纹路,在雾里一闪即逝,又缩回它体内。
赵曦低喝,声音有点惊诧,“那是带符文的线,它们被牵着!”
林羽瞳孔一缩。那墨色细丝,把城郊的史莱姆当成了傀儡,故意养肥。为何逼外来者接危险任务送命?他想起仓库文书里看到的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外来者宜驱宜养”,如今看针对外来者的布局无处不在。
“志伟,试试砸它们下面!”林羽喝道。张志伟应了一声,双臂抱起一块案几大的石头,照着那只缠住陈刚铁条的黑史莱姆底部狠命一墩。石屑与黏液齐飞,那团黑软体被砸得塌下半边,这重重一击打乱了节拍,原本的起伏出现了参差。陈刚趁机铁条横扫,将它整个掀翻进死水潭。潭水炸开,黑史莱姆在水里翻滚,墨色渐渐被死水的暗绿盖住,可那搏动还在,一下一下,固执得不肯断。
另两只史莱姆动了,它们不再伏着,而是以一种诡异的整齐,朝众人滑来——方向一致,间距一致,像一个念头同时驱动。林羽盯着它们滑来的轨迹,一左一右,像训练有素的兵卒。
苏婉在后方尖叫了一声,捡起石头胡乱砸过去,石头撞在史莱姆表面弹开,她吓得往后连退,脚下一滑坐进草窠,又慌忙爬起,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头回见这么大的黑史莱姆扑来,一般人确实未必稳得住。此刻她到底没掉头跑,只缩在最后头,也算尽了本分。
“别慌,退到树后!”赵曦喝住她,自己却往前半个身位,盯着两只史莱姆的滑势,“林羽,它们走的是直线,左前那只慢半拍——它的核心在右后!”
林羽猫腰绕到左前那只侧后,此刻面对这团被操控的脏物,他竟又觉出一丝熟悉的、冰冷的躁动,左臂的那片黑又回来了,这次是从指尖往外渗,像是一种同类相认的呼应——他体内的湮灭之力,与史莱姆的墨线,似乎同属一脉。
他没多想,掌心按上那史莱姆暗紫的核心。
黑意在掌心炸开一小团。不是吞掉火车的黑洞,只是巴掌大的一团,不是腐蚀,不是击碎,却把触及的软体一寸寸“抹”了下去。那黑史莱姆核心处塌出一个洞,随后整团像漏了气的皮囊,委顿、消融,只余一汪腥臭的绿水,再无半点搏动。
林羽抽手,左臂一阵刺凉,黑色在皮肤下隐隐一闪,又灭了。他喘了口气——这一下,比他料想的更费神。湮灭之力像一块借来的冰,用了便从他身上抽走一点热。他忽然懂了这力量的脾气:它帮他,却不归他,每一次动用,都是拿自己的体力或者说是“魔力”去换。
“又一只!”陈刚那边又解决了一只,铁条夯进它核心,张志伟补了一石头,那团黑软体“噗”地散开,墨色丝线在半空一闪,断了。
最后一只见同伴尽没,调头往死水潭里缩,似要逃。王磊眼尖,低喊:“它在往潭心退,那里有符影!”林羽循声望去,潭心水面下,果然浮着一点极淡的光纹,随那史莱姆的退缩一明一灭,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稻草。那光纹极细,若不是王磊在这里,寻常人断看不出水底的异样。
“别让它回去,”林羽咬牙,感觉到左手又是一凉,他并指虚按水面的符光,一小团虚暗再次凝出,贴着水面把那光纹“抹”掉。光纹一灭,第三只黑史莱姆顿时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瘫进潭里,再不动弹。水面恢复了油腻的暗绿,那股搏动彻底停了。
雾里静了一瞬。七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出“这东西不对劲”。
“我们搜残骸,这东西没法活捉,要的估计是材料,”林羽蹲到第一只消融处,拿树枝试探后指尖拨开那汪绿水,发现凉得刺骨。众人散开检视。李萍先蹲到林羽身边,从怀里摸出小块干净布,把林羽靴面的蚀洞小心擦了擦,又翻出一瓶不知哪来的草药膏,抹在他靴面边缘:“毒还没透进去,但得防着。”她说得一本正经,林羽却心里一暖。
王磊那边有了发现。他在第三只史莱姆溃散的黏液里,扒出一片指甲盖大的硬物——是一小片嵌在软体里的薄符,符面刻着密密的墨色细纹,在雾里泛着冷光,纹路走向,和王磊拓在纸上的如出一辙。他把那片符举到光下时,手有些抖——这烙印,他在仓库文书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图。
“驯兽师公会的作品,”王磊声音发沉,“符嵌进它们身子,像缰绳。”他翻过符片,背面还有几道更细的刻痕,“这符是双层的,外层牵躯体,内层锁意识。史莱姆有没有意识暂时不能确定。”
林羽把那片符接过来,指尖摩挲那枚攫取之手的烙印。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竟和他左臂里那片黑隐隐呼应,像两道暗流隔岸相望。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暗影之手操控史莱姆、垄断月光草、绑架外来者,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在收集力量,驱赶竞争的人。
“收好,”他把符片递回王磊,王磊郑重地用布包了,塞进怀里。
活计干完,李萍摊开账本,借着雾光一笔一笔写:“史莱姆讨伐,灭五。报酬——”她顿了顿,想起任务书上的话,“可任务书只写了'讨伐史莱姆,酬五十银',没说材料价格。”她抬眼看林羽。
林羽想了想:“这单怕是包干价——不论几只,交了差便是五十。可咱们顺带查清了控制符文,等于多探出一条线索。”他还没说完,赵曦道:“任务厅那官员临走提了句'经验声望',你方才湮灭那两下,可觉出什么?”
林羽一怔。他回想方才掌心抹掉史莱姆时,左臂抽走的那点热,确实在事后慢慢回了些暖意,像被悄然记下一笔——反应似乎快了半分,对湮灭之力的拿捏也稳了些。那便是这世界给的“经验”吧,实打实地长在他身上。他试着握了握拳,指尖的力道比战前似沉了半分,那不是错觉。
“有,”他如实道,“能力用顺了些。像是身体记下了。”
李萍遂在账本上添一行小字:“进账:任务酬银五十(包干);另有不明'经验'入体,待查。欠账仍二百金,限余廿九日。”她把那五十枚银币从任务交差的凭据里取出来,沉甸甸地塞进钱袋。第一笔进项,不多,却是个开头。银币在钱袋里撞出细响,像给这趟险活盖了个章。
交差时,那安置局的官员正剔着牙在廊下晒太阳。这官员姓甚名谁无人知晓,众人一直唤他“大人”,一张脸油光水滑,笑起来眼角挤成两条缝,却时常让人看不出是善意还是敷衍。见了他们,眼皮一抬:“哟,灰卡的,全活着回来了?史莱姆交了?”
林羽把那片控制符一并递上:“五只,全灭。残骸里掉出这个符,史莱姆像是被操控的。”
官员接过符片,漫不经心瞥了一眼,神色却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那副油滑:“啧,控制符……你们倒是会找事。这玩意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懂?”他把符片丢回林羽,指尖像是怕沾了什么脏,“酬金拿到了,经验嘛,你们自己长进,我心里有数。”
“大人,”林羽抓住话头,“您说经验长进,可我这卡——”他抬起腕,那道灰印淡得几乎看不见,“还是灰卡二,没动。”
官员笑了,这次笑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看穿了什么又不点破:“灰卡二就是灰卡二,寻常任务只给经验和金币,不升卡。想往上挪,接几只史莱姆,破不了这里的墙。”他伸手指了指远处华丽的城墙,“你瞧见那墙没?墙里头的人,比墙外头的还高一等。灰卡想翻过墙,史莱姆可不够格。”
他像在重复一句念熟的话。林羽默然。他低头看自己腕上的灰印,那印淡得几乎要融进皮肤里,他自然不甘心,只要有路,牌面能升,他就要去更深一层的世界看看。
“那狼王呢?”陈刚在旁憋不住,铁条在地上顿了顿,“城郊林子里,不是有头银狼王?那活儿厉害不?”
官员斜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后生:“银狼王?那是灰卡能碰的?那东西盘踞在林子深处一个洞口,召得动一整群狼。你们七个人去,前菜罢了。不过——”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不肯把话说尽,“近来那狼群闹得凶,城里悬了赏:谁取了狼王之牙,赏百银,外加一笔不小的经验。可悬了半年,没人接。不是不敢,是没回来过。”
百银。林羽在心里一算:加上这五十,离二百的债还差五十。若取了狼王之牙,债便能平一大半。可风险——一整群狼,七人去九死一生。他脑中那张无形的方程又转起来,解出来,胜算不足三成。他需要更多的支点,撑起更高的胜算。
“或许可以试试,”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得先摸清楚情况。”
官员嗤笑,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林羽脸上:“摸清楚?你们当是逛集市?”可他到底把那张悬赏的灰皮卷丢给了林羽,皮卷边角磨得发白,显是被人翻看了无数遍,“随你们。死了可别赖城里的规矩。”
离了安置所,林羽把悬赏卷摊在客栈炕头,就着油读给众人听:“银狼王,百银,加经验。方才史莱姆一仗,凶险远超想象,我们又一次摸清了配合”他看向苏婉,苏婉缩了缩脖子,“没事,你往后退,别硬上。”
苏婉连连点头,像是巴不得离远些。林羽没怪她——只要不误事,史书上他见过太多人死在不该逞强的时候,苏婉胆怯,反倒未必是坏事。
“可狼群不是史莱姆,”赵曦指尖在炕桌上点了点,“史莱姆是被牵的死物,狼是活的,会包抄、会通气。银狼王能召狼群,说明它比寻常野兽通灵。这一仗,靠配合不够。”
“还可以借地形,”林羽指了指悬赏卷上画的林子轮廓,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老长,“那洞口若真在林深处,必有两翼的林木做掩。我们引狼出洞,用林子当屏障,别让它们合围。”他在油灯下用炭笔勾了个简易的“战场模型”:洞口为点,两翼林木为线,七人分三组,诱、堵、收。他把炭笔放下时,桌上已是一张歪歪扭扭却清楚的阵图,“陈哥引它出洞,我埋伏侧翼,等它离了洞口那块地利,再动手。”
陈刚咧嘴,铁条在炕头一杵:“成,老子正面扛那狼王!”张志伟把怀里的石头掂了掂:“我砸它脑袋。”李萍已把“狼王之牙,悬赏百银”记进账本,末了补一句“若再医药费超支,从陈刚那份里扣”——陈刚笑骂一声,却没真恼,那股浑不畏死的劲头,倒让林羽心定了几分。有陈刚在前面顶着,他便敢把后背交给这汉子。
翌日,他们往东郊林子去。
那片林子比洼地更幽。树都老,皮上覆着厚苔,枝丫交缠,把天光滤成一片幽绿的暗。林叶深处有细碎的响动,不是鸟,是某种蹄爪踩断枯枝的声音,规律得叫人发毛——一走,一停,再一走,像有什么活物在林子里踱步,却不露面。越往里走,雾越淡,空气却越冷,吸进肺里都是凉的。苏婉把领口拢了拢,嘴唇发了白。连陈刚都难得收了豪气,只把铁条攥得死紧。
“到了,”王磊忽然停步,指着前方一处隆起的石坡,石坡上爬满了暗绿的藤,“那洞口。”
石坡下,黑幽幽的洞口像一张半张的嘴。洞前空地上,几具风化了的兽骨散着,有的大如磨盘,有的小若臂骨,显然先前有不少活物进去便没出来。更瘆人的是声响——洞里传来低沉的鼾,不是兽类的呼噜,而是一种带着威压的、胸腔共振般的闷响,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像有什么巨物在洞底。林羽伏下身,把耳朵贴地,那鼾声便顺着地面传上来,震得他耳膜发麻。
“银狼王,”林羽压低声,喉头发紧,“在里头。”
他正要布阵,洞里那闷响却停了。紧接着,一声长嗥破空而起——不是一只,是许多只同时应和。林叶哗然震颤,远处的嗥声一层层传开,像整片林子都活了。陈刚脸色一变,铁条横在胸前:“它召群了!”
林羽当机立断:“按计划!陈刚引它出洞,赵曦看情况,我和志伟堵侧翼,王磊李萍苏婉退到树后!快!”
话音未落,洞口已窜出第一道银影。那狼比寻常狼大出一倍,毛色如月华凝成的银,在幽绿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眼却是血红的,不像活物的眼,倒像两盏燃着的灯。它落地无声,前爪一按,便扑向最前的陈刚。陈刚铁条横架,“铛”地架住狼吻,却被那冲势推得连退三步,鞋跟犁出两道沟,泥土翻飞。他啐了口:“好家伙,真沉!”铁条一翻,砸在银狼肩胛,那狼吃痛低吼,却悍不畏死,反口咬向铁条,尖牙在铁上勒出白印,铁条竟被咬出两道浅槽。
更多的狼从洞口涌出。不是三五只,是十数只,灰狼、黑狼、还有几只个头稍小的银狼,呈扇形散开,竟真如悬赏卷所言——银狼王一声令下,群狼便各就各位,左翼包抄、右翼堵退,留出正面给王本身。林羽心里那点寒意又起:这狼王,不只是通灵,也会“布阵”。它自己坐镇中军。眼下这扇形,比史莱姆的品字阵更高明。
“别让它们合围!”他喝道,左手黑印有隐隐发烫。一头灰狼从侧翼扑向苏婉,苏婉尖叫着往后跌坐,石头脱手砸偏。林羽并指一点,一小团虚暗凝在那狼扑势的中途,将它前半身“抹”掉一截——狼哀嚎着翻落在地,前半身空了一块,抽搐着死去。空缺处没有血,只有一片虚无,像是被硬生生删去了一块。
但这一下耗得他眼前一黑,左臂像浸进冰水。他咬牙稳住,知道湮灭之力不能多用,今天用第三回,左臂已隐隐发僵,估计再这样两三次,怕是连抬手都难,只能用于威慑。
陈刚那边已和银狼王缠上。狼王比普通银狼大出一倍,肩高及人腰,每一扑都带着破风声,银毛在风中猎猎,像一面抖开的旗。陈刚铁条舞得密不透风,却仍被狼王利爪划破肩头,血一下子洇红半边衣服,他又受伤了。张志伟抡石块砸狼王后臀,笔直砸中,狼王吃痛回身,一尾巴扫来,张志伟被扫得踉跄,跌坐在地。狼王趁机扑向张志伟,獠牙直取他咽喉——
“志伟!”陈刚铁条回扫,堪堪架开狼王,自己却被狼王后爪划开一道,血顺着臂往下淌。
“狼王本身难破!”赵曦朝林羽急喊,声音在狼嗥里劈开一道缝,“但它召唤是靠嗥——你湮了它嗓子,群狼就乱!”
林羽闻言猫腰灵巧地绕到狼王侧后,趁它扑向陈刚的空当,左手黑印骤亮,掌心虚按向狼王张口长嗥的咽喉。一小团虚暗贴着那喉咙凝住,把那声尚未出口的嗥“抹”去了半截——狼王喉头一空,发出的嗥声变了调,沙哑破碎,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鸡。那声音断了,群狼的行动顿时乱了。原本整齐的扇形阵出现缝隙,几头灰狼迟疑地停步,不知该进该退,耳朵来回转动,失了主心骨。陈刚抓住空当,铁条狠狠夯在狼王肋下,狼王闷哼一声,被砸得歪倒半边,银毛上溅满泥点。
“趁现在!”林羽左臂酸痛,却靠意志力站住,借狼王歪倒的势,并指再按向它前爪着地的岩石——虚暗一闪,那块岩石连同狼王前爪的着力处被“抹”掉一寸。狼王失了右爪,整个往前扑跌,陈刚铁条趁势横扫它下颌,骨裂声清晰可闻,在林子里传得老远。
狼王瘫倒,血从喉头涌出,染红了洞口前的石地。群狼见状,呜咽着退散,钻回林子深处,不敢再近。那呜咽声里有不甘,也有茫然,听得人心里发空。
林羽却撑不住了。左臂的灼痛如烙,眼前一阵阵发黑,膝盖一软,险些跪倒。赵曦一把扶住他,手腕贴着他冰凉的手臂:“你脸色白得像纸——湮灭之力不能用那么多次!”她手的温度,顺着传给他冰凉的臂,林羽借那点暖意站稳了些。
他喘着,借赵曦的力站稳,喉头也有些发麻,“第一天恢复使用,没计算好次数上限。”
李萍娇小的身形扑过来,撕了布条替陈刚把肩头的爪伤扎紧,又翻出草药膏抹上,动作又快又稳。陈刚咧着嘴:“小伤,老子扛得住。”可血还是顺着臂往下淌,把草都染红了一片。张志伟也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没大碍,就是屁股蹲儿疼。”苏婉这回没躲,反倒凑近看了眼狼王,怯怯道:“它……真死了?”见王磊点头,她长舒一口气,又往后缩了缩。
林羽也走到狼王尸首前,蹲下。那狼王即便死了,眉眼间仍有一股不甘的威压,血从碎裂的下颌里汩汩涌出,在石地上积成一汪暗红。他从狼王碎裂的下颌里,小心取下一枚森白的獠牙——尺许长,根处还带着温热的血,牙身泛着一层冷玉似的银光,触手生凉,像是含着月华的精魄。这便是悬赏卷上写的“狼王之牙”。他把牙举起,牙尖在幽绿的天光下泛着冷芒:“百银,终于到手了,大家都辛苦了,陈哥又连累你受伤了。”陈刚摆摆手;“我还行,皮糙肉厚,扛得住,林小子你下次也别太拼了。”
回城交牙,那官员难得露了点正色。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摩挲着牙身的银光,又抬眼打量七人——尤其林羽那张失血的脸和陈刚肩头的血布,难得没嗤笑:“银狼王……你们真成功了,有点东西,我没看错人。”这次由他本人把银币在案上摞成一堆,点给李萍,又在那块浮着微光的玉板上划了几笔,“声望记下了,拓荒团0392,悬赏结清了。”
林羽靠在廊柱上,等那股抽空似的脱力慢慢回流。他低头看自己左臂——黑印这会儿灭了,可皮肤下还残留着一道隐隐的凉,像刚从冰水里抽出来的手,麻意迟迟不退。湮灭之力于他,像一把借来的刀:敌人没了,也从他身上抽走一分热气、一分清明。今日连用了五次,左臂几乎全麻了,以后必须花在刀刃上。
赵曦似看穿他心思,低声道,“方才最后那下,你眼都黑了一瞬。你可是智力型选手,不能再这么硬来了。”
“嗯,”他轻轻应下,喉头的铁锈味还没散,“我担心因为我的决定咱们七个全交代在那。”他望向远处,“我太心急了。”
赵曦微微一怔,随即抿唇笑了,那笑很淡。林羽也笑了,微微牵动左臂的酸麻。他抬头,却见那官员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俩,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惋惜。
“大人,”林羽又抬起腕,那道灰印依旧淡得可怜,“唉,还是灰卡二。”
官员这次只摇了摇头,像在说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情:“寻常任务升不了卡,即使是狼王也罢。到白卡三,不是能打几架就成,需要运气。你们今日算在生死边走了一遭,可卡面它不认这个,升阶需要的恐怕是具有稀缺性的机遇。好了,祝贺你们离还清债务更进了一步,这个世界不会埋没有勇有谋的人。”他把那玉板推回来,“收好你的狼牙,回去养着。下回再接这种任务,未必有这好运。”
林羽默然。他想起湮灭之力抹掉史莱姆、抹掉狼王嗥声时那股冰冷的“借来的力”。这世界的阶层,把“身份”和真正的“实力”牢牢挂钩在一起,异能再强,仍是灰卡二,倒也公平。
“一百银,”李萍在旁低声报账,指尖点着账本上的数字,一笔一笔,“进账一百五十,史莱姆五十、狼王一百;还债一百,欠账余一百,限廿八日。医药费超支三银,记陈刚头上。”陈刚笑骂:“又扣!”李萍却认真:“账得平,我才踏实。”林羽听着,心里的疲惫感,竟被这算账的声音抚平了下来——欠一百,不是二百了,他们的命,更值钱了。
出了安置所,日头偏西。林羽望向东边那片林子,心里却浮起另一件事:银狼王盘踞的洞口,他们是引它出洞打的。可那洞口里头,他们没进去。他想起史莱姆残骸里那片控制符。银狼王本身,会不会也被什么牵着,那线的尽头,又系着谁?
“明天,”他对众人道,西风吹得他衣摆翻动,“我提议再往林子深处探一探,刚刚撤退得匆忙,不知道洞穴里面有没有什么线索。”
赵曦蹙眉,目光里有一丝忧,但也有探究的光:“你是说,洞口里头,还有东西?”
“我不确定,”林羽摇头,望向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的林梢,“但方才群狼退散,不是回洞,是往林子更深处去。那方向……我隐约看见一点光,不是日头,是符文似的冷光,藏在老树后面。”他顿了顿,“我想有必要去看看。”
陈刚拍拍肩头伤处,血布下又渗出一星红:“去!老子正好活动活动。”张志伟跟上,把石头往怀里拢了拢“我的投掷技术也涨了不少经验”。苏婉却缩了缩:“又、又进林子啊……”被赵曦轻轻按了下肩:“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那么多大佬在,别掉队。”赵曦的声音很轻,却像给苏婉吃了一颗定心丸。苏婉“嗯”了一声,到底同意了。
这一夜,谁都没睡踏实。客栈的炕硬,屋子漏风,让人翻来覆去的。陈刚肩头的伤在李萍的草草包扎下结了硬痂,却仍隐隐作痛,他半夜里醒来,摸了摸肩,血布干在了皮肉上,揭下来怕是要带层皮,便由它去了。苏婉缩在被角里,梦里尽是那滩暗青的史莱姆和银狼王琥珀色的眼,她醒来时枕头湿了一角,不敢声张。王磊就着灶火把那枚控制符文又描了一遍,越描越觉得它背后牵着一张铺天的大网——攫取之手,掌心睁眼,那眼像是在看他。李萍把账本翻来覆去对了几遍,一百五进账、还债一百、余欠一百、限廿八日,数字倒是平了,可她总觉得还压着什么不安,说不清。
林羽靠在炕头,觉得这异界给他的变量,一环套一环,像俄罗斯套娃,拆开一个,里头还藏一个。他望着外面渗下的月光,月在这异界也照着,却照不亮城墙根下的灰卡人的生活。不知地球上此刻是几点,母亲是否还在等他回家吃饭。这念头一闪,便被他按下——归乡路漫,眼前这笔债务,才是最近的目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