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刚他们的车在国道上跑了一整天。
中间停了两次,一次加油,一次是因为沈北川的左腿又开始疼了。
小何在后座给他揉腿,皱着眉说:“沈哥,这个骨裂的位置不对,你之前肯定没养好就继续走了,现在骨头长歪了。到了得重新接。”
沈北川靠在座椅上,脸色有点白,但嘴上不在乎:“到了再说。”
“你能不能别硬扛?”小何有点急了,“你这腿再颠下去,到时候不是接骨的事了,是要换关节的事。”
“那也到了再说。”
秦刚从副驾驶回过头:“北川,你要是进了医院躺着出不来,你闺女还得继续等你。”
这句话有用。
沈北川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了,老实让小何给他上了固定支具。
车继续开。
下午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沈北川眯着眼看外面,看了一会儿突然问:“老秦。”
“嗯。”
“糖包现在多高了?”
秦刚想了想:“我没见过她本人啊,就看了张照片。看照片嘛,挺小一只的。三岁半的孩子能多高?大概到你大腿差不多吧。”
沈北川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问:“她头发长吗?”
“照片上扎两个小揪。”
“还是扎揪。”沈北川嘴角动了一下,“她小时候头发少,一点。我给她扎,扎不起来,老往下掉。”
秦刚乐了:“你还会扎头发?”
“被逼的。”沈北川说,“一岁多的小孩又不会自己弄,总不能天披散着。我刚开始扎得跟鸡窝似的,后来慢慢就会了。”
“那你可以啊。”猎鹰三号在后面插嘴,“铁血特种兵会扎小辫子,这要是传出去得上热搜。”
“滚。”沈北川笑骂了一声。
车里的气氛轻松了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沈北川又问了:“她在幼儿园适应吗?有没有人欺负她?”
秦刚说:“听说有个叫大毛的小子抢过她积木,她没哭,就那么瞪人家,给人瞪回去了。”
“那是像我。”
“陆征也这么说。”
沈北川笑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窗外的风景变了,从小城镇变成了高速公路两边的绿化带和远处的山。车速很快,呼呼的风声从窗缝灌进来。
小何说:“沈哥,你睡会儿吧,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睡不着。”
“那你闭眼养神也行。”
沈北川闭了眼,但确实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糖包的事。
他走的时候糖包才一岁多一点。刚会走路,走得摇摇晃晃的,像个小企鹅。会叫爸了,但只会叫爸爸,别的词还不太会。
每天晚上他抱着她唱歌。一首一首地唱,她大眼睛瞪着看他,嘴巴跟着动,有时候还咿呀呀跟着哼。
他没想到她真的全记住了。
那时候他教她是存了一个最坏的打算。万一自己回不来了,起码这些坐标还有一个载体。孩子记忆力好,教成儿歌最容易记。
他给自己留了三条路:第一,自己活着回来,把信息亲自交给部队。第二,万一自己出事了,糖包长大后能把歌唱给军队的人听。第三,万一前两条都走不通,至少赵铁柱那边他寄了一封信留了个引子。
他没想到的是,他三岁半的女儿自己跑到了军区门口。
那是第四条路。他没规划过的那条。
“她一个人走过去的?”沈北川睁开眼问。
秦刚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嗯。一个人从福利院出来,自己走到了军区大门口。谁也不知道她走了多远多久。”
沈北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福利院打她?”
秦刚说:“据说是有阿姨动过手。具体什么情况陆征他们在处理。”
沈北川不说话了。但秦刚看到他攥着膝盖的手指关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沈北川的声音低的:“是我对不起她。”
秦刚说:“你少来。你做了该做的事。”
“我把一岁多的孩子扔到了福利院里。”沈北川说,“我那个时候想的是让她离我远一点,安全一点。我以为福利院再差也有人管她吃管她住。”
“那你也没别的办法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满世界跑,更危险。”
“我知道。但你知道我把她放下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吗?”沈北川闭了一下眼,“她抓着我手指头不放,死地攥着。那么小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我硬掰开的。掰开的时候她就坐在那个门口,也没哭。就那么看着我走。”
车里安静了。
小何假装在整理药箱,头没抬。猎鹰三号看着车窗外不说话。
秦刚没回头,盯着前面的路。
沈北川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那个眼神我做梦都能梦到。她看着我的那个眼神。不是怨我,不是哭闹,就是看着我。好像在说爸爸你走吧,糖包不拉你了。”
他停了一下。
“一岁多的小孩,怎么能懂事成那样。”
秦刚说:“所以你更得赶紧回去。过去的事没法改了,以后补给她就是了。”
“嗯。”沈北川重新睁开眼,看着窗外,“回去了,我哪儿都不去了。哪个任务都不接了。谁来叫我都不去了。”
“行。”
“我就陪着她。她上幼儿园我送她,她放学我接她。她要吃什么我给她做。她要什么玩具我给她买。别的小孩有什么她全得有。”
秦刚忍不住笑了:“行,你说了算。”
沈北川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但笑着又不笑了。
“你说她会不会怪我?”
秦刚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北川的表情里有那种很少见的不安:“三岁半的小孩记不记仇?我把她扔了两年多,她会不会不认我了?或者认了但是不跟我亲了?”
“你想太多。”秦刚说,“人家每天攥着你的军牌睡觉,做梦都喊爸爸。你觉得她不认你?”
沈北川没吭声。
“陆征说了,”秦刚接着说,“她记得你脸上的疤在哪里,记得你多高,记得你教她的每一首歌每一个字。三岁半的小孩什么都不记得,就记得她爹。你说她认不认你?”
沈北川低下头,盯着手里那张照片。
照片边缘都磨毛了,中间小婴儿的脸还是那么清晰。圆圆的脸蛋,大的眼睛,嘴巴咧着在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米牙。
“她现在有米牙了吗?”沈北川突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秦刚没听懂:“啥?”
“牙。”沈北川说,“她走的时候才两颗牙。”
秦刚哭笑不得:“三岁半了大哥,牙早就长齐了。”
“哦。”沈北川应了一声,“也是。”
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重新揣进胸口的兜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车继续往前开。
天慢慢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城市的光在地平线上铺成一条亮带。
沈北川看着那些光,突然说了一句:“快了。”
秦刚说:“嗯,快了。”
还有三天的路程。
三天之后,他就能站在女儿面前了。
三年两个月零十七天。
他数过每一天。
在深山老林里啃干粮的时候数,在悬崖上攀岩的时候数,在暴雨里找不到躲雨的地方浑身湿透发着高烧的时候数。
一千一百多天。
每一天他都在想同一件事:糖包今天吃饱了没有?有没有人欺负她?她冷不冷?她想不想爸爸?
现在这些问题马上就有答案了。
沈北川闭上了眼睛,这次是真的累了。车的颠簸把他轻摇晃着,像摇篮一样。
他迷糊糊睡过去之前,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糖包。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跟着车一起往前走。
月亮走,我也走。
爸爸走了三年的路,终于快到头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