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住院了。
是一周后的事。那天凌晨他咳血了,阿姨吓得赶紧叫了救护车,直接送到了军区医院。
沈北川接到电话的时候刚把糖包送到学校。
他站在校门口愣了两秒,然后转身就往医院跑。
到的时候陆征已经在了,站在病房门口跟主治医生说话。
“情况怎么样?”沈北川走过去问。
陆征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好看:“肺部感染加上心脏功能衰退。年纪大了,各个器官都在走下坡路。”
“能治吗?”
“控制感染没问题,但……”陆征顿了顿,“根本问题解决不了。肺上那个东西一直在长。”
沈北川攥了拳头:“我进去看看。”
推开门,顾远山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但他醒着,看到沈北川进来还笑了。
“来了?”
“顾老,您怎么样?”
“死不了。”顾远山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虚了不少,但还带着那股劲儿,“就是咳了点血,把那个阿姨吓坏了。”
“您别不当回事,好配合治疗。”
“治着呢治着呢。”顾远山摆手,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坐。”
沈北川坐下来。
顾远山侧过头看他:“糖包呢?上学了?”
“嗯,刚送去。”
“好。别因为我耽误她的事。”
“不会。”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心电监护仪滴地响着,节奏平稳。
顾远山突然说:“北川,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你帮我记着。”
“什么事?”
“我走了以后,把我骨灰撒在英烈墓园。”
沈北川身体一僵:“顾老……”
“你别打断我。”顾远山的语气很平静,像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我想好了。不搞什么高规格的安葬,不进八宝山。就让我跟那些兵们待一块儿。”
“您别说这种话,还早呢。”
“早不早我心里有数。”顾远山笑了一下,“你让我把话说完。”
沈北川咬了咬牙,没再打断。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那些兵。”顾远山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当年多少人是从我手底下派出去的,有些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我在后方坐着,他们在前面死。这个账我欠了一辈子。”
“您已经做了能做的了。”
“不够。”顾远山摇头,“但你帮我还了很多。一百六十五个人回来了,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转过头看着沈北川。
“我走了以后,帮我跟他们做个伴。我这辈子亏欠他们的,到那边我亲自跟他们道歉。”
沈北川的眼眶热了。
他低下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好。我答应您。”
“还有一件事。”
“您说。”
“项目不能停。我走了以后没人在上面帮你们说话了。我让顾明接我的班,他在军部能帮上忙。你跟他对接。”
“好。”
“还有,那些志愿者,别亏待人家。做这种事是凭良心干的,但不能让人寒心。该给的补贴给,该表彰的表彰。”
“明白。”
顾远山说完这些,像是卸了一口气,靠在枕头上闭了闭眼。
“行了,我累了。你去忙吧。”
“我再待一会儿。”
“你不是要接糖包吗。”
“还早,三点半才放学。”
顾远山笑了一声:“你现在生活节奏全围着你闺女转了。”
“那当然。”
“好事。”顾远山闭着眼说,“人活着就得有个牵挂。没牵挂的人走得快。”
沈北川看着他苍老的面容,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让老爷子宽心,但什么话都觉得太轻了。
过了一会儿,顾远山的呼吸变得均匀了,睡着了。
沈北川轻轻站起来,走到门外。陆征还在走廊里,靠墙站着。
“怎么样?”
“他跟我交代了后事。”沈北川声音哑的。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他上周也跟我说了。连骨灰怎么处理都安排好了。”
“他说想撒在英烈墓园。”
“我知道。”陆征叹了口气,“犟老头。八宝山的位置都给他留好了,他不要。”
两人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沈北川先开口:“他儿子呢?”
“顾明在北京开会,明天才能赶回来。”
“知道了。”
沈北川看了看表,两点四十了。
“我去接糖包了。明天再来。”
“行,去吧。”
沈北川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老陆。”
“嗯?顾老……还能撑多久?”
陆征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已经是答案了。
沈北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接到糖包以后,小丫头照例叽呱地说今天的事。沈北川听着,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一些。
走到半路糖包突然问:“爸,你今天去看顾爷爷了吗?”
“去了。”
“顾爷爷好吗?”
沈北川想了想:“他住院了,身体不太舒服。但医生在治。”
糖包“哦”了一声,低头想了一会儿,抬头说:“爸,我能去看顾爷爷吗?”
“可以。周末带你去。”
“好。”糖包又想了想,“我给顾爷爷画幅画吧。他之前说喜欢我画的画。”
“行画什么好呢……”糖包认真地琢磨起来,“画花吧。生病了要看花才会开心。”
沈北川看着她认真思考的小脸,心里酸的涨的。
晚上糖包趴在茶几上画了一幅画。画了一大片花,红的黄的蓝的紫的,颜色鲜得不行。花丛旁边画了一个坐轮椅的老爷爷,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爸你看,像不像顾爷爷?”
“像。”
“我还要写字。”糖包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歪扭扭写了一行字:顾爷爷快好起来。
她把画举给沈北川看:“好不好?”
“好。”沈北川的声音有一点涩,“顾爷爷看到肯定高兴。”
“那周末赶紧去!”
“好。”
那天晚上糖包睡着以后,沈北川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支烟。
他很少抽烟了。但今天不抽不行。
烟雾散在夜风里,远处营区的灯还亮着。
他想起第一次见顾远山的时候。他还是个刚入伍的新兵,顾远山是师长。老将军从队列里把他提出来,看了他一眼说:“这小子眼神好,是块料。”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二十多年,一晃就过去了。
他把烟摁灭,对着天上的星星小声说了一句。
“顾老,您再撑。别急着走。”
可他心里知道,有些事不是撑就能撑住的。
周六带糖包去医院的时候,顾远山精神好了一些,靠在床头跟她聊天。
糖包把画递给他。
顾远山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笑得眼睛都没了:“好!画得好!爷收了。”
“顾爷爷你要快点好起来呀。”
“好,爷努力。”
糖包想了想又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公园玩。我爸带我去过一个公园有好多蒲公英,可好玩了。”
“好,等爷爷好了就去。”
糖包满意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晃着小腿,给顾远山讲学校里的事。顾远山一直笑着听,时不时问一句。
沈北川站在窗边看着这一老一小聊天,心里又暖又疼。
走的时候顾远山拉了拉沈北川的手,声音很低:“这孩子……是好孩子。”
沈北川点头。
顾远山又说了一句:“像你。倔,但心软。”
沈北川笑了一下,没说话。
出了医院糖包拉着他的手问:“爸,顾爷爷会好吗?”
沈北川沉默了两秒。
“会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骗糖包还是在骗自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