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秋花了三天时间确认了王铁蛋的所有信息,然后拨通了王强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是个低沉粗哑的男声。
“谁啊?”
“您好,请问是王强同志吗?”
“是我,啥事?”
“我是英烈归途项目办公室的程砚秋,关于您父亲王铁蛋的事,想跟您确认一些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说啥?”
“您父亲,王铁蛋。我们正在……”
“你们在找我爹?”
王强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是的,我们正在准备搜索工作。但在此之前想跟您核实一些家属信息。”
又是一阵沉默。很长的沉默。
程砚秋等着,没有催。
大概过了十几秒,王强的声音才重新传来。沙哑的,带着颤。
“你们……真的在找他?”
“是的。”
“我爹失踪的时候我还没出生。我这辈子……连他长啥样都不知道。”
程砚秋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我们会尽全力的。”
“家里有他照片吗?”
“没有。一张都没有。我妈说他入伍前照过一张,后来搬家弄丢了。我妈等了他一辈子。”
“您母亲现在……”
“走了。十二年前走的。走之前还念叨着我爹的名字。”
程砚秋闭了一下眼。
“王强同志,我们一定会尽力找到您父亲的。”
“嗯。”王强的声音闷的,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个……我妈走的时候说了句话,她说她到了那边就能见着我爹了。你说她现在是不是已经见着了?”
程砚秋没有回答,因为她怕一开口就哭。
挂了电话后她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找沈北川。
“联系上了。”
“什么情况?”
“他爹失踪的时候他还没出生。这辈子没见过自己父亲,连一张照片都没有。他妈也已经去世了。”
沈北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阵。
“搜索申请交上去了吗?”
“交了。外事渠道在走,小赵说顺利的话两到三周能批下来。”
“盯紧点。”
“我知道。”
程砚秋回到自己位置上,在笔记本里写下了几个字:王铁蛋,优先。他儿子从没见过父亲。
她合上本子,又想起刚才电话里王强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们找到他的话……能不能……通知我一声。我想去接他。”
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用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程砚秋的心揪得疼。
他从来没有过父亲。
从来不知道被父亲保护是什么感觉。
他这辈子唯一知道的就是他爸叫王铁蛋,当过兵,没回来。
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照片,没有声音,没有记忆。
什么都没有。
就只有一个名字。
沈北川那天晚上又去翻了一遍那封信的照片。“等我当了班长多发点津贴寄回去给你买件新棉袄。”
二十岁的王铁蛋写这封信的时候,肯定不知道自己老婆怀孕了吧。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个儿子。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还在想着给爹买棉袄,想着明年探亲回家。
三个月后他就消失在了荒漠里。
沈北川把手机放下,走到糖包房间门口。她已经睡着了,侧着身子缩成一团,呼吸均匀。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了。
他突然特别庆幸自己活着回来了。
不管经历了什么,不管那三年有多苦,他活着回来了。他的女儿认识他,知道他长什么样,记得他的声音,能叫他一声爸。
王铁蛋的儿子没有这些。
四十五年,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沈北川进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问小赵:“外交渠道走到哪一步了?”
小赵说正在等蒙方回复。
“再催一下。”
“好。”
沈北川坐下来翻了翻王铁蛋当年的巡逻路线资料。他在地图上画了好几条可能的行进方向,根据当年那个季节的风向和沙暴频率推算了最可能的失踪区域。
程砚秋走过来看了一眼:“你在算什么?”
“他最可能倒在哪里。”
“地图上这片区域好大。”
“我知道。所以需要更多信息缩小范围。小孙,你去查一下1984年6月那个区域的气象记录,看那段时间有没有沙暴。”
小孙应了一声开始查。
半小时后结果出来了:“有。6月9号到6月12号,连续三天沙暴。”
沈北川在地图上圈了一个更小的范围:“沙暴中人会本能地找避风的地方。这片区域地形最低洼的是这几个点,附近有没有干涸的泉眼或者河床?”
程砚秋拿卫星图比对了一下:“这里有一处。”
沈北川点了点那个位置:“重点搜索区域。”
他做完标注后靠回椅子里,对程砚秋说了一句:“四十年了,他在那片荒漠里躺了四十年。他老婆等了一辈子,他爹等到死。现在就剩他儿子了。”
程砚秋说:“我们会找到的。”
“必须找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