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沈北川和程砚秋几乎是一天一催。
不是催别人不办事,是真的怕来不及。赵洋每天都给程砚秋发消息报告奶的情况。
“今天精神还行,吃了半碗粥。”
“今天不太好,咳了一天。”
“今天好些了,她问有没有电话来。”
每一条消息程砚秋都会转给沈北川看。
沈北川不回复,但程砚秋知道他都看了,因为每次看完他就会多打两个电话催进度。
第十五天的时候,专机安排终于确定了。赵万里的遗骸将随下一批志愿军烈士遗骸一起,由专机运回国内。
时间定在五天后。
程砚秋第一时间打给赵洋:“还有五天,你爷爷就回来了。”
赵洋在电话里深呼了一口气:“程姐,来得及。我奶这两天精神特别好。她说她知道老赵要回来了,她得撑住。她让我给她找出一件红棉袄,说等老赵回来要穿喜庆的。”
程砚秋笑了,笑着眼泪又出来了:“你跟奶奶说,就这几天了。让她好吃饭好休息。”
“嗯。程姐,谢谢你们。真的。”
五天。
这五天沈北川比以前任何一次等搜索结果都焦虑。他不是怕找不到人了,人已经确认了。他怕的是这五天里那个九十岁的老人撑不住。
他每天问程砚秋:“今天赵洋说什么了?”
“说奶奶今天吃了一整碗面条。精神挺好的。”
“那就好。”
第二天:“今天呢?”
“今天出去晒太阳了。赵洋扶着她在院子里走了几步。”
“好。”
第三天:“今天?”
“今天让赵洋把她柜子里的红棉袄拿出来晒了晒。说压了太久有樟脑味,得晒才能穿。”
沈北川听到这个,嘴角动了一下。
第四天。
赵洋的消息晚了。一直到晚上八点才发来。程砚秋看到的时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程姐,今天我奶有点不太好。下午突然喘不上气,我叫了村医来看了。村医说肺里有点积液,问要不要送医院。我奶死活不去,说她哪都不去,她要在家等老赵。”
程砚秋攥着手机,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回复:“明天了。明天专机落地。赵洋,就一天了。让奶奶再撑一天。”
赵洋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条:“程姐,我奶说让我跟你说一句话。她说'闺女你放心我死不了今天死了老赵明天回来都没人接他那不行'。”
程砚秋看完这条消息,趴在桌子上哭出了声。
第五天。
专机降落的时间是上午十点。
沈北川站在机场等着。秋天的风有点凉,他穿着军装笔挺地站在那里,目光盯着跑道尽头。
十点零二分,专机降落了。
舱门打开。
一具一具覆盖国旗的棺椁被抬出来。
沈北川在心里默数着。第一具,第二具,第三具……
第十一具。
按照名单,那是赵万里。
他目送那具棺椁被整齐地安放在灵车上,深吸了一口气。
七十年了。
落地了。
他掏出手机给程砚秋发了两个字:“到了。”
程砚秋秒回:“我这边准备好了。王强安排好车了。沈中校,你亲自押送去河北吗?”
沈北川回:“去。”
他得亲自去。
因为那个九十岁的老太,等不了再多一天了。
军车出发。沈北川坐在副驾驶上,棺椁在后面的运输车上。车队一路畅通,出了市区就上了高速。
路上程砚秋打来电话:“赵洋说奶奶今天一大早就让人把她扶起来了,换上了那件红棉袄。他说奶奶说'我得坐着等,不能躺着,躺着不像话。'”
沈北川握着手机没说话。
程砚秋又说:“路上注意安全。”
“嗯。”
高速四个多小时,下了高速又走了一段国道,然后是县道。路越来越窄,颠簸起来了。
下午三点十五分,车队到了村口。
沈北川从车上下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村口站了一群人。不只是赵洋一家,整个村子的人好像都出来了。
人群最前面,一把老旧的轮椅上坐着一个小的老太。
穿着红棉袄。
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树皮一样深。瘦得整个人缩在轮椅里像个孩子。但她坐得很直。
赵洋站在她轮椅后面,眼睛红的。
沈北川大步走过去,在老人面前站定,敬了一个军礼。
“奶奶,赵万里同志的遗骸送到了。”
老太太仰着头看他。她的眼睛已经很浑浊了,但里面有光。
“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气喘。
“到了。”
老太太的手开始抖了。她攥住轮椅的扶手,使劲想要站起来。
赵洋赶紧去扶:“奶你别站了……”
“我要站起来。”老太太固执得很,“我男人回来了,我不能坐着。”
赵洋没办法,扶着她慢慢站了起来。
沈北川转身对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
运输车的后门打开了。
覆盖着国旗的棺椁被四名战士缓缓抬出来。
阳光照在国旗上面,红得刺眼。
老太太看着那具棺椁被一步抬到她面前。
她整个人都在抖,从头抖到脚,但站得笔直。
棺椁停在她面前一米的距离。
老太太松开赵洋的手,自己往前迈了一步。
她伸出那只干枯得像树枝一样的手,轻轻放在了棺椁上面。
手指摸着国旗的布面,慢慢地、抚过去。
“老赵。”她开口了。
声音很小,像是怕把里面的人吵醒了。
“老赵,你可算回来了。”
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了。
老太太的嘴唇在抖,眼窝干涩了太多年的眼睛里终于挤出了泪水。
“我等你……等了七十年了。你个没良心的。说好三年就回来……你骗我……”
她趴在棺椁上,把脸贴了上去。
那个动作像是在拥抱一个人。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咱再也不分开了……”
村口安静得只有风声和老太太细碎的喃声。
沈北川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得关节发白。
赵洋在旁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有好几个也在抹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慢慢直起身来。她用袖子擦了脸,然后转头看向沈北川。
“小伙子。”
“奶奶你说。”
“我有个事想求你。”
“说。”
“那块表……能给我看吗?我想看他妈给他的那块表。”
沈北川转身从随行人员手里接过一个密封袋,里面就是那块怀表。
他打开袋子,把怀表轻轻放在老太太手心里。
老太太低头看着那块表。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了,指针早就不走了,停在某个永远不会再动的时刻。
她用拇指慢慢擦了擦表面,像是在擦去七十年的灰尘。
然后她翻开表盖,看到了里面那个“赵”字。
“是这个。”她点头,声音很轻,“是这个。他妈给他的时候我在旁边。他妈说儿啊在外面看着时间别忘了回家。”
她把表盖合上,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他揣了七十年。贴着心口揣了七十年。”
老太太抬起头来看沈北川,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但她在笑。
“小伙子,谢谢你。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沈北川的喉咙堵得厉害,他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三个字:“应该的。”
老太太摇了摇头:“不是应该的。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应该的。你们愿意花这个力气找他,是你们心善。我替老赵谢你们。”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小声说了一句:“老赵,人家大老远给你送回来了。你到了那边跟你妈说一声,表没丢,你一直带着呢。”
赵洋在旁边哭得直抽,弯着腰扶住奶奶的轮椅。
老太太反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别哭了。这是好事。你爷回来了,该高兴。”
赵洋使劲点头,但眼泪止不住。
沈北川帮着把轮椅推回去的时候,老太太又开口了。
“小伙子。”
“嗯。”
“这个表我想留着。跟我一起走的时候放我手里行不行?到了那边我还给他。”
沈北川看了看程砚秋。程砚秋使劲点头。
“行。”沈北川说,“奶奶你留着。”
老太太把那块怀表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怕被人抢走一样。
她闭了闭眼,嘴角带着笑。
“七十年了。”她低声说,“总算有个交代了。”
棺椁被抬进了堂屋。老太太让赵洋把自己推到棺椁旁边,拉着赵洋的手说:“去,把我柜子底下那件军装拿出来。”
赵洋去翻了。翻出来一件叠得整齐齐的旧军装,土黄色的布,领口有补丁。
“这是他走的时候换下来的。”老太太说,“我洗了收着。年拿出来晒。七十年了,没烂。”
她让赵洋把军装盖在棺椁上。
“穿上。到了那边我认你。”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了一桩大事似的,整个人松弛下来了。
她靠在轮椅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怀表,闭上了眼睛。
“累了。让我歇一会儿。”
赵洋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脸,不敢出声。
沈北川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很好。秋天的风带着庄稼的味道吹过来。
他靠着院墙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了。
程砚秋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北川把烟掐了,说了一句:“来得及了。”
程砚秋点头。
来得及了。
五天。他们赶了五天。老太撑了五天。
就差这五天,差一天都是遗憾。
沈北川又说:“回去以后你写报告的时候把间线写清楚。从接到线索到送达家属,一共用了多少天。”
“为什么?”
“留个案例。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流程上能压缩到什么程度,我们心里得有数。”
程砚秋明白了。
他不是在想这一个案子。他在想以后所有可能遇到的类似情况。
还有多少个九十岁的老人在等?还有多少个“怕来不及”?
每一个都是在和时间抢人。
沈北川把烟蒂捏灭了扔进垃圾桶,转头对程砚秋说了最后一句话。
“砚秋,咱们这活儿啊,说到底就两个字。”
“什么?”
“快点。”
他说完笑了一下,那种很轻的、但是很笃定的笑。
程砚秋也笑了。
“好。以后再快一点。”
“嗯。”
两个人往车走的时候,赵洋从屋里追出来喊他们。
“程姐!沈中校!”
两人回头。
赵洋跑过来,手里攥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红色的布包,鼓囊囊的。
“我奶让我给你们的。她说不知道怎么谢,就给你们包了几个馒头路上吃。她自己蒸的。今天一大早起来蒸的。”
程砚秋接过来,布包还温热的。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了。
沈北川拍了拍赵洋的肩膀:“替我谢奶奶。馒头我们收了。”
赵洋红着眼点头。
车开出村子的时候,程砚秋打开了那个布包。里面是六个白胖的大馒头,每个上面都用筷子头点了个红点。
是喜馒头。
老太太蒸了喜馒头。
因为她男人回来了。这是喜事。
等了七十年的喜事。
程砚秋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着就哭了。
沈北川看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拿了一个馒头,也咬了一口。
“别哭了。”他说,“老太说了,这是好事。”
程砚秋擦了擦眼泪,使劲点头。
对。
是好事。
是等了七十年终于等到了的好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