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包是在家里看的直播。
沈北川一早就走了,宋清晚陪她在客厅里看电视。糖包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从头看到尾没怎么动过。
宋清晚偶尔看她一眼。这孩子今天格外安静。
国歌响起来的时候糖包自己站起来了,站得直的,跟在学校升旗一样。
宋清晚也跟着站了起来。
默哀的时候糖包低着头闭着眼,一分钟一动没动。
鸣枪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电视里的天空。
棺椁通过广场的时候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一具一具过去。一面一面国旗飘着。
看到家属区有老人喊“爹”的时候,糖包的眼睛终于红了。
但她没哭。就是眼泪在眼眶里转,一直忍着没让掉下来。
直播结束了。
宋清晚问她:“糖包,要不要吃点东西?”
糖包摇头。
她坐在沙发上想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问:“干妈,一百二十个人,真的等了八十年?”
“是。”
“八十年的时候连我爸都还没出生呢。”
“对。”
糖包又想了想:“那他们的爸妈妈是不是都等不到了?”
宋清晚说:“大部分都没等到。”
糖包把脸埋进靠枕里,闷地说了一句:“那他们好可怜。”
沈北川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他累得不行,进门的时候解扣子的手都在哆嗦。
糖包听到门响从房间里跑出来:“爸!”
沈北川笑了一下:“还没睡?”
“等你呢。”
糖包跑过去牵他的手,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宋清晚去热饭了。
糖包就坐在他旁边,安静静的,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呱呱说话。
沈北川看了她一眼:“今天看直播了?”
“看了。”
“什么感觉?”
糖包想了一下才回答:“难过。但是也觉得好。他们终于回来了。”
沈北川摸了摸她的头:“嗯。”
糖包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北川,眼睛亮的,很认真的那种认真。
“爸。”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别笑我。”
“不笑。说。”
糖包吸了口气:“爸,你做这个事是不是要做一辈子?”
沈北川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实话:“可能吧。名单上还有一千多个人没找到。”
“一千多个?”
“对。”
糖包把腿盘起来坐在沙发上,那个姿势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低着头用手指抠靠枕上的线头。
“爸,那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所以有很多人在帮忙。程姐他们,还有志愿者。”
“那也不够吧。一千多个呢。”
沈北川笑了:“慢慢来。急不了的。”
糖包突然抬头看着他:“爸,我长大了接你的班行不行?”
沈北川愣住了。
“就是等你老了干不动了,我来。”糖包说得特别认真,“我记性好,你说的。我还会看地图。程姐说我有天赋的。”
“你才八岁。”
“我知道我才八岁。”糖包有点急了,“但是我可以先学啊。等我长大了上学了相关的专业,然后就来接你的班。这样那些人就一直有人在找他们了。不会再等八十年都没人来。”
沈北川看着她的脸。
八岁的小姑娘,眉眼像他,但那股倔劲儿比他还厉害。
她说的话不像是小孩子心血来潮。她今天看了那个直播,一下午没怎么说话,一直在想。想了这么久,开口说出来的是这句话。
沈北川心里又酸又暖。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你还小别想这些”。他认真真地看着女儿说:“好。如果你到时候还想的话,爸支持你。”
糖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但你得答应爸爸一件事。”
“什么?”
“不管做什么,安全第一。不许像爸爸以前那样一个人乱跑。”
糖包重点头:“答应!”
然后她扑过来搂着沈北川的脖子:“爸你放心!糖包长大了肯定比你还厉害!”
沈北川搂着她笑了。
宋清晚端着饭从厨房出来,看到父女俩抱在一起的样子,笑着问:“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糖包从沈北川怀里探出头:“干妈!糖包长大了要接爸爸的班!帮那些人回家!”
宋清晚愣了一下,然后看了沈北川一眼。
沈北川笑着点了点头。
宋清晚把饭放在桌上,走过来揉了揉糖包的脑袋:“那干妈等着看你的。”
糖包高兴得直蹦:“那我从明天开始就好学习!考第一名!然后学地理!学历史!学那个什么DNA鉴定!”
沈北川被她逗笑了:“行,一步一步来,先把明天的作业写了。”
“写了写了,早就写完了!”
糖包跳下沙发跑回房间,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纸。
“爸你看!”
沈北川接过来一看。
是一幅画。糖包今天下午画的。
画上面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山洞。洞里面坐着很多很多小人,一排一排的。每个小人头上都有一颗星。
洞口站着一群穿绿色衣服的人,在朝里面招手。
最前面那个绿色的人旁边,站着一个很小很小的粉色人形。扎着马尾辫。
画的最上方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哥们,我们来接你们了。”
沈北川拿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糖包拉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爸你干嘛?”
“没干嘛。就是抱一下。”
“你又要哭了是不是?”
“没有。”
“骗人。你声音都变了。”
沈北川笑了一声,松开她:“行,被你发现了。去睡觉吧,明天还上学。”
糖包跑到门口又回头:“爸,那幅画你要不要挂起来?跟小时候那幅挂一起?”
沈北川说:“好。明天给你裱起来。”
糖包笑得眉眼弯弯的,冲他摆了摆手:“爸晚安!”
“晚安。”
糖包关了门。
沈北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那幅画。
他看着画上那个洞口的小粉人。
三岁半的时候她背着小书包走进军区唱歌。八岁的时候她说要接他的班。
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跟这件事绑在了一起。不是他刻意的,是命运选的。
但她不是被动的。她自己选了。
沈北川把画小心放在茶几上,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宋清晚坐在旁边陪他,小声问:“你觉得她是认真的?”
沈北川嚼着饭想了想:“你见过糖包说话不认真的时候吗?”
宋清晚笑了:“没有。她跟你一样犟。说到做到那种。”
“那就是了。”
沈北川吃完饭收了碗。经过糖包房间的时候听到里面已经没动静了,应该睡着了。
他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
小姑娘侧着身子睡得很沉,手里还攥着一支彩笔没放开。大概是躺下之前还在想画什么。
沈北川走进去把彩笔从她手里拿出来放到桌上,给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八岁了。再过十年她就成年了。再过十几年她就能真的来接他的班了。
到那时候,不知道名单上还剩多少人。
但不管剩多少,有人会继续找下去。
他的女儿会继续找下去。
这颗种子,今天种下了。
沈北川退出房间关上门,回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今晚的星很亮。
他想起了那个洞穴里面对洞口坐了八十年的连长。想起了刘大柱在墙上写的最后那句话。
“告诉我妈一声,我没给她丢人。”
今天全中国的人都知道了。
大柱,你没丢人。
谁都没丢人。
沈北川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凉气,回屋去了。
茶几上那幅画还摆在那里。画上的小粉人站在洞口朝里面招着手。
明天他会把它裱起来挂在客厅。跟五年前那幅“哥哥们回家了”挂在一起。
一幅是三岁半画的。一幅是八岁画的。
以后还会有更多。
因为这件事不会停。只要还有人在等,就不会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