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级学期末,林老师坐在办公桌前写学生评语。
写到何小兵那一栏的时候她停了笔。
她想了很久。
一年前刚接手这个班的时候,何小兵是最让她头疼的孩子。不是调皮捣蛋那种头疼。是那种让人心疼的头疼。
那个男孩像一个密封罐子。你看得到他,但走不进去。
他不说话,不笑,下课独自坐着,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同学靠近他他就往后退。眼神永远是空的。
林老师试过找他谈话。每次问什么他都是“嗯”“没有”“还好”。三个词应付一切。
她知道原因。何小兵的爸爸去年在非洲维和时牺牲了。一个八岁的男孩突然没了爸。这种创伤不是老师几句话能治的。
但现在坐在她面前的学期评语表上,何小兵这一栏需要她写点什么。
她回忆了一下这学期何小兵的变化。
开学时他还是老样子。沉默,封闭,偶尔一个人在座位上发呆。
变化是从换座位开始的。
沈糖包成了他的同桌。
一开始林老师还担心。糖包性格外向,何小兵极度内向,这两个人坐一起会不会出问题?
结果完全相反。
糖包没有用大人那种刻意关心的方式去接近何小兵。她就是很自然地每天跟他说早上好,问他作业写了没,大课间拉他去跳绳。不强迫,不追问,就是那种“你是我同桌所以我理你”的自然态度。
何小兵一开始不回应。糖包也不在意,该说的照,该拉的照拉。
然后慢慢的,何小兵开始回应了。
先是点头。然后是简短的“嗯”。再然后是完整的一句话。再后来他开始主动跟糖包说话了。
到了学期中段,何小兵已经能跟几个同学一起玩了。不多话,但参与了。
到期末的时候林老师发现他会笑了。
不是那种应付式的嘴角弯一下,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虽然不多,但有了。
这就够了。
林老师提起笔在评语栏写道:“何小兵同学本学期进步明显,性格较之前开朗许多,能主动参与集体活动,与同学相处融洽。希望下学期继续保持。”
写完她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你很勇敢。老师为你骄傲。”
家长会那天刘敏来了。
她瘦了。一个人带孩子工作两头跑的女人,不可能不瘦。但比起去年那种满脸灰败的状态,今天她的精神好了很多。
家长会结束后刘敏专门找到了糖包的座位看了一眼。那个位子旁边就是何小兵的位子。桌上贴着何小兵写的名字条。
然后她去找了林老师。
“林老师,谢谢您这一年对小兵的照顾。”
林老师摇头:“要谢的不是我。是糖包。那孩子跟小兵做同桌之后他变化特别大。”
刘敏点头。
“我知道。小兵在家也会提她。说糖包怎么样。以前他在家一个字都不说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
“那个孩子有一种力量。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她就是往那一坐,旁边的人就觉得安心了。”
林老师也笑了:“是。糖包就是这样的人。”
刘敏走的时候又说了一句:“林老师,下学期他们还能坐同桌吗?”
“看安排。但我尽量。”
“谢谢。”
学期最后一天。
下午放学铃一响,教室里就炸了。小孩子们欢呼着冲出去,暑假开始了。
何小兵没有第一时间走。
他在座位上磨蹭了一会儿,等同学走得差不多了,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书签。
硬纸板剪的,边缘不太齐整,是小孩子手工能做出的最好水平了。上面画了一颗五角星,红色的,涂得很认真。五角星下面写了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的。
“谢谢糖包。”
三个字。
他拿着那个书签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糖包面前。
糖包正在收拾书包,抬头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这什么?”
何小兵把书签递过去,没看她的眼睛。
“送你的。”
糖包接过来看了看。硬纸板有点毛边,五角星画得不太圆,但颜色涂得很认真很均匀。下面那行字虽然歪但每个笔画都很用力。
“你做的?”
“嗯。”
“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晚上。”
糖包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
谢糖包。
她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想起了一年前第一次见何小兵的样子。那个把头埋得低的,谁问话都不吭声的男孩。
现在他能主动做一个东西,走过来,亲手递给她,说“送你的”。
这个变化有多大只有她知道。
“好看。”糖包把书签翻来覆去看了看,笑了,“我夹在我最喜欢的书里。”
何小兵的耳朵红了一下,低着头嗯了一声。
“那个……暑假快乐。”
“你也是!暑假快乐!”
何小兵背起书包快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跑掉了。
糖包站在座位旁边拿着那个硬纸板书签,看了好一会儿。
林老师从办公室出来刚好看到这一幕。
她没有打扰,就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一个九岁的男孩,用他能想到的最真诚的方式,对另一个九岁的女孩说了谢谢。
这比任何考试满分都有意义。
晚上糖包把书签拿回家,小心翼翼地夹在了她那本翻了好多遍的《英烈故事集》里。
沈北川看到了问她那是什么。
“何小兵送的。”
“送你书签?”
“嗯。他自己做的。”糖包把书翻开给他看,“好看吧?”
沈北川看了看那颗歪歪扭扭的红色五角星,和下面那行稚嫩的字。
“好看。”他说。
“爸,何小兵现在好多了。他跟一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我知道。你做得很好。”
糖包摇了摇头。
“不是我做得好。是他自己走出来了。我就是陪着他。”
沈北川看着她。
九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来。
“陪着”两个字说起来容易。但在一个封闭的、受伤的人身边日复一日地保持善意和耐心,不强迫不放弃,这件事哪怕大人也未必做得到。
“糖包。”
“嗯?”
“你以后不管做什么,记住今天这件事。有时候最有用的不是说什么做什么,就是在旁边待着,让对方知道有人在。”
糖包想了想点头。
“我记住了。”
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上,那个硬纸板书签的一角露在外面。红色的五角星尖的,像一颗小的星。
窗外路灯亮了。
暑假的第一个晚上。九岁的糖包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事情然后很快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另一头,何小兵也躺在自己的床上。
他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今天他把书签送出去了。
糖包说好看。
说要夹在最喜欢的书里。
何小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就是暑假了。
他忽然觉得暑假好长。要好久好久才能开学。
好久才能再见到同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一年前他觉得每一天都太长了。长得没有意义。
现在他觉得暑假太长了。因为有想见的人。
这种感觉真好。
他闭上眼睛,很快也睡着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