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北川凌晨两点接到的电话。
方海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那股兴奋劲:“北川,大发现。密支那东北方向十七公里,丛林深处。我们找到了一处集中掩埋点。”
沈北川一下子坐起来:“多少人?”
“初步探测不少于四十具。而且有大量遗物,钢盔、水壶、弹药盒。从装备形制看是远征军,大概率是新三十八师的人。”
沈北川的心跳加速了。新三十八师,孙立人的部队,当年在缅北打过最惨烈的仗。
“能进场吗?”
“已经跟缅方协调了,明天就开始正式发掘。但我得跟你说,那片丛林条件极差,雨季刚过到处是泥,蛇也多。我带了十二个人进去,估计第一阶段得一个月。”
“注意安全。人比什么都重要。”
“放心。”方海涛顿了一下,“北川,你知道我在现场看到什么了吗?”
“什么?”
“一棵大榕树根底下,露出半截钢盔。我蹲下去用手扒开泥土,看到钢盔下面是一颗头骨。那颗头骨的牙齿还很完整,全是年轻人的牙。”
沈北川握着电话没说话。
方海涛的声音有点哑了:“他们就这么躺了八十年。被树根包裹着,被烂泥埋着。热带丛林什么都能吞没,但骨头还在。他们还在等。”
“我知道。”沈北川说,“所以把他们挖出来。一个都别落下。”
“明白。”
挂了电话沈北川没有再睡。他坐在黑暗里,脑子里全是方海涛描述的那个画面。
一颗年轻人的头骨。八十年前他可能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从湖南或者四川被征召入伍,坐了几个月的卡车和船到了缅甸。然后死在了异国的丛林里。
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没有人去接他。
八十年。
第二天沈北川把这件事告诉了程砚秋。
程砚秋问:“需要我这边提前准备什么?”
“准备接收遗物的清单模板,还有DNA采样的对接流程。方海涛那边发掘完会第一时间送样回来。另外联系梁教授,看他能不能根据遗物和番号确定这批人的部队归属。”
“好。”程砚秋记了下来,“还有呢?”
“远征军后人数据库扩充一下。新三十八师的后人之前收录得不多,得加大联络力度。找到了骨头找不到家属也白搭。”
“明白。我让小孙跟各地志愿者对接。”
消息传开后项目组所有人都振奋了。远征军方向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是最难的,因为跨国、因为年代久远、因为丛林环境恶劣。但现在终于有了实质性的大突破。
一周后方海涛传回了第一批现场照片和视频。
沈北川在办公室里打开视频。画面里是密不透风的热带丛林,巨大的树根盘根错节。搜索队员们穿着防护服蹲在泥地里,用小铲子一点一点地清理泥土。
镜头拉近,一具骸骨的轮廓慢慢显现出来。旁边还有一个锈烂了的水壶和半截皮带。
方海涛的声音出现在视频旁白里:“这是第七号遗骸,保存状况中等。身边发现个人物品三件。水壶一只、皮带扣一枚、钢笔一支。钢笔身有刻字,正在辨认中。”
刻字。
沈北川的眼睛亮了。有刻字就可能有名字。有名字就能找到人。
他给方海涛回消息:钢笔上的字辨认出来第一时间发给我。
方海涛两天后回了:辨认出来了。四个字,“张克勤用”。
张克勤。
沈北川立刻让小孙查。远征军新三十八师名册里有没有叫张克勤的。
三个小时后小孙回话:“有。张克勤,湖南常德人,1924年生,1943年入伍,新三十八师一四团三营七连上等兵。1944年密支那战役后失踪。”
1924年生,1944年失踪。
二十岁。
沈北川闭了一下眼睛。二十岁。一支刻了自己名字的钢笔。也许是家里人送他参军时给的礼物。也许是他攒了好久的津贴自己买的。不管怎样他带着它上了战场,然后再也没回来。
那支笔在丛林的泥土里埋了八十年,字还在。
“查他有没有后人。”沈北川说。
“已经在查了。湖南常德方向发了协查函。”
一个月后方海涛的第一阶段搜索结束了。总计发掘出遗骸四十三具,发现个人遗物一百余件,其中能辨认出文字或标识的有十七件。
四十三个人。一个连队的规模。他们可能是在同一场战斗中牺牲的,被战友草掩埋在丛林里,然后被人遗忘了八十年。
方海涛在总结报告里写了一段话:
“这片丛林到处都是他们的痕迹。弹壳、钢盔碎片、水壶、皮带扣。八十年了丛林把他们吞没了。但他们还在。他们一直在等人来接。”
沈北川看完报告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四十三个人。加上之前找到的,远征军方向已经确认了将近两百具遗骸。而这只是缅北一小块区域的结果。
整个缅甸战场,沿线几百公里,山林深处不知道还埋着多少。
程砚秋推门进来看到他坐着发呆:“怎么了?”
“没事。在想事情。”
“想什么?”
沈北川看着她:“我在想,如果当年没有糖包走进军区大门唱那一首歌,这些事一件都不会发生。不会有这个项目,不会有人去缅甸找他们,他们还会继续在丛林里躺着。再过八十年,连骨头都没了。”
程砚秋在他对面坐下:“所以你女儿三岁半干了一件改变几千个家庭命运的事。”
“她自己不觉得有多了不起。”
“那是因为她从小就觉得这是应该做的事。”程砚秋笑了,“你教得好。”
沈北川摇头:“不是我教的。是她天生的。我只是给了她一个方向,她自己走的。”
晚上回家糖包在写作业。沈北川在旁边看报告。
糖包写完一道题抬头看他:“爸,缅甸那边怎么样了?”
“又找到了四十三个人。”
糖包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真的?在密支那那边?”
“嗯。一个集中掩埋点。可能是同一场战斗中牺牲的一整个连。”
糖包放下笔转过身面对他:“能确认身份吗?”
“有十七件遗物上有文字。正在查。已经确认了一个,叫张克勤,湖南人,二十岁。”
“二十岁。”糖包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了下去。
“嗯。”
“他们好年轻啊。”
“是。”
糖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了握拳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爸,等我学好了本事,我也要去现场。我要亲手把他们找出来。”
沈北川看着她。灯光下女儿的脸认真得不像个十一岁的孩子。
“会有那一天的。”他说。
糖包点头,转回去继续写作业。
窗外夜色沉。远在几千公里外的缅甸丛林深处,那些沉睡了八十年的年轻骨骸,终于开始被一双一双的手从泥土中唤醒。
他们等了太久了。
但总算有人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