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您怎么了?”
“不是要扮演坏师尊吗,怎么好像师尊从刚刚开始身体就一直在发抖?”
姜槐是故意说的这么冲,本意是为了试探岁昭的反应。
毕竟,姜槐不确定岁昭到底在他的灵魂深处看见了什么。
而另一边,岁昭听闻此言,也是如梦中醒,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灵魂在微微颤动。
岁昭只记得,姜槐的灵魂深处黑漆漆一片,像个无尽深渊,除此之外便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是有一点,岁昭还是敏锐察觉到了——她发现姜槐刚刚的心跳也加快了许多!
这意味着,姜槐看似表情风轻云淡的调侃自己,实则他是虚张声势,他根本没比岁昭淡定多少!
这倒是让岁昭悬着的心松了口气。
毕竟,姜槐慌了,就意味着他其实还是有所忌惮的。
岁昭确实低估了姜槐,但姜槐也没有强到完全扭转局势。
刚刚,姜槐灵魂深处的那道沉响,大概率就是姜槐给岁昭划的一条红线。
即:他不是岁昭的对手,他也不想与岁昭撕破脸,但奈何岁昭越界了,他不得不初露锋芒警告岁昭,让岁昭知道他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而警告的内容,无非两点:
其一,岁昭不得再试图窥视他的灵魂与底牌。
其二,则是让岁昭知道,姜槐并非毫无背景的凡人,他的灵魂深处至少也寄宿着一尊与岁兽有关的底牌作为震慑。
这天底下已知的岁兽就那么些,更何况能让岁昭感到灵魂剧颤的权能,自然在众多岁兽之中也是首屈一指。
姜槐的底牌绝对非同小可!
如今,岁昭觉得她与姜槐应该算是平局了。
岁昭对姜槐没有恶意,她只是想与姜槐合作对付江婳,而姜槐也已经给她划了红线,这意味着只要岁昭不冒犯姜槐的底牌,其实他们完全有的谈。
“没什么…”
“方才岁陵有些异动,为师只是动用神识监察了一下,所以才会有些心不在焉而已…”
岁昭抿了一口茶水,然后板着脸瞎编起来。
但她明显把姿态放低了一些,看向姜槐的视线也显得更为拘谨。
如今,对姜槐来硬的不行,岁昭接下来恐怕也只能来软的了。
其实,岁昭放下师尊的架子,态度软一点,好声好气的请求姜槐帮自己也没什么。
明明就是很简单的几句话而已……
有什么难的…
肯定可以做到的……
“对不起…为师只是,希望你不要被江婳的御心术蛊惑,不要让江婳的阴谋得逞……”
岁昭垂落眼帘,压着声音小声道。
“靠我阻止江婳?”
姜槐挑眉,假装没听到对不起三个字。
看似不满,其实这也正合他意。
经过姜槐刚刚的观察,岁昭应该只是听到适应轮盘转动发出的沉声,却没有看见适应轮盘的字幕。
否则,她也不必又把态度压的这么软。
而昨天,江婳先对姜槐下手,想让姜槐当自爆人,姜槐本来就策划着迟早要把江婳办掉,如今岁昭再来请求姜槐对付江婳,不是刚好顺路又白卖一个人情吗?
但表面上,姜槐还是要装作难说话,找岁昭多敲一点好处。
“姜槐应该有办法免疫江婳的御心术吧?”
这一次,岁昭已经说得很肯定了。
她原本是想将计就计,硬气一点,直接窥探姜槐的底牌是什么,然后再掌握主动权与姜槐谈。
而刚刚姜槐的灵魂一声震响,虽然阻止了岁昭的窥视,却同样也侧面证明了姜槐有着极强的底牌。
他连岁昭都能震住,对付江婳肯定不成问题!
“我确实没有被江婳支配,我还记得,江婳给我下了暗喻,命令我有朝一日背刺裴清怜,顺便也杀了顾清庭。”
姜槐坦白道。
岁昭默默听着,表情更是慎重:
“江婳目前,应该还不知道你其实没有被她洗脑吧?”
“她确实不知道。”
姜槐耸了耸肩。
岁昭眼前一亮,心道果然如此,与裴清怜描述一致!
“既然如此,你接下来千万不要按照江婳的命令去行动,为师可以暗中协助你摆脱江婳的控制——”
说到这里,少女的狐耳抖动,满眼都是对于未来破局的期待。
可不等她说完,姜槐就立刻泼了一盆冷水:
“我拒绝。”
“……”
“我当然可以背叛江婳的旨意,但到那时,我将会彻底得罪江婳,乃至是她幕后的那个权势滔天的隐秘世家。”
姜槐说着,微眯冷眸,看向岁昭的眼神并不客气。
此言一出,岁昭抖动的狐耳顿时老实了许多,她大概也知道姜槐接下来要说什么。
“可我凭什么要为了拯救裴清怜而去承担这么大的风险?”
“我跟裴清怜很熟吗?”
“还是说,裴清怜是我的什么恩人?”
“别忘了,裴清怜这一年来,可是用御魂术支配我,拿我当她的宠物在圈养……事到如今,我还能让裴清怜活着回到御岁宗,已经是我对裴清怜以德报怨了!”
“师尊您不觉得再要求我帮裴清怜这个请求很可笑吗?”
姜槐说着,眼底颇有怨念。
如果岁昭是心狠手辣的上位者,姜槐肯定不敢这么说,他会表面上老老实实答应,实则暗自盘算着有朝一日背刺岁昭跑路。
但岁昭并非如此。
如今,姜槐就是看准了岁昭的本性其实很软,所以才站在道德制高点展开输出。
而这一切,自然建立在岁昭不知道姜槐的底牌具体有什么功能的基础上。
姜槐当然不是白救裴清怜,只是裴清怜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所以姜槐才要救她。
等姜槐把御魂术刷到100%,榨干裴清怜的全部价值,到那时,裴清怜是谁?不相干。
“……”
岁昭默默受着,自知理亏,含咬樱唇,无言以对。
“就算不提裴清怜对我的所作所为,我单纯卖师尊您的人情去得罪江婳……”
姜槐换了个角度说道。
他在岁昭面前竖起几根手指,一笔一笔摆着指头算账:“但,当初景翠要杀裴清怜,师尊您连自己的亲传弟子都见死不救。”
“如今,师尊您又想让我为了您去得罪江婳,到时候我是帮了师尊的忙,但人家江家事后要杀我泄愤,我难道还能指望师尊您会出手庇护我吗?”
“我可不觉得我在师尊您的心里比裴清怜更重要。”
话至于此,姜槐摊开手,耸了耸肩。
岁昭全程一言不发,坐姿端正,乖乖低着头接受指责。
许久沉默。
姜槐一直盯着岁昭的表情,试图从中窥见一二。
“为师…为师不是对清怜见死不救……”
岁昭轻抿樱唇,桌下纤细的玉指悄然攥紧,清丽软嫩的面庞此刻掩上一层纠结,眼底翻涌着一股说不尽的挣扎。
姜槐挑眉,几分好笑:
“那还不是见死不救?师尊您可真会说笑。”
当然,这是他故意刺激岁昭的。
姜槐知道岁昭肯定有什么苦衷,因为江婳和顾清庭的表述都引向了这一点,姜槐只是要岁昭亲口说出来到底是为什么,否则姜槐在御岁宗呆着心里也不踏实。
“为师只是…”
“难道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自家亲传弟子的性命更重要?”
“不是…不是这样的!”
岁昭的语气愈渐有些焦急。
她抬起头来,几度欲言又止,无比想要证明自己,但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口,倍感百口莫辩的焦灼。
“为师也…不想眼睁睁看着清怜堕入深渊!”
许久挣扎,岁昭终于突破了最后的临界点。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玉拳,抬起头来,眉宇间不再有身为上位者的那份高傲,浮现些许无可奈何的诉苦与冤屈:
“可是,为师自幼便被赋予了御岁的使命…”
“千年了…”
“为师守在这座山上,已经有一千多年了……”
少女说着,语气皆是对现实的无奈。
回顾前半生的经历,她的眼眶渐渐有些泛红,这大概是她多年来少有向人吐露心声的时候。
她站起身来,收起那巨幕般的画卷,然后抬手指向观景台后的那座云雾缭绕的宏伟岁陵:
“姜槐,那就是岁陵。”
“岁陵的下面,封印着岁兽玄砚,玄砚对炎朝的愤怒永不停息,千年前为师为了能够压制玄砚,将自身的灵魂注入岁陵作为容器封印玄砚……”
“千年来,玄砚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为师的灵魂,祂教唆为师要复仇,祂渴望有朝一日为师能够堕落,能够将祂从岁陵释放出来向人世复仇……”
“为师的道心不敢有半分动摇,因为为师的身后是御岁山下千家万户的炎朝百姓……”
“为师必须要镇守这座岁陵,要承载玄砚的怒火,要守护这炎朝的江山社稷,更要守护所有人再也不必遭受岁灾……”
岁昭垂落眼帘。
虽是大义,但她话语里尽是叹息,娇小的身躯肩负着天大的重任。
少女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意志,再也没有曾经刚上任时的天真与憧憬。
“可是,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与为师抱有相同的信念。”
“那些朝堂之上的长生世家,他们为了争权夺势什么都能做出来……他们根本就不在乎这座岁陵是否安宁,这御岁山下千家万户的百姓死活,在朝廷之上也不过只是棋局里的一枚棋子,是可以被他们拿来交易甚至是博弈的……”
岁昭含咬樱唇,眼底浮现一抹对世俗的厌色。
但千年过去,就连那股厌恶都快被磨平,她甚至渐渐接受了现实,更多只剩下对命运无可奈何的哀叹。
“江婳,他们是与岁兽心狐签订契约的千年世家,裴清怜的母亲就出自江家。”
“二十六年前,裴清怜伴随着返祖圣象降世,裴清风不愿让女儿在江家重蹈她母亲的命运,所以裴清风最终做出了背叛江家的决断。”
“后来,江家派人灭了裴清风全家,他们想要抓裴清怜回到祖地,可裴清风却在临终前把她女儿这个烂摊子推到了为师手上。”
“为师收养了裴清怜没几天,江家就得知了消息,来御岁宗找为师要人。”
“为师不给,江家就用岁陵威胁为师;为师不应,他们竟然真的搅动岁陵,险些就让玄砚苏醒……”
“后来,为师的大弟子为了平息岁陵异动,二十年前进入岁陵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江家老祖笑着说是给为师立个下马威,威胁为师不得干涉裴清怜的命运,否则就要真正引爆岁陵,让玄砚再次苏醒……”
“为师不甘心,始终没有交出裴清怜,为师也试图向其他世家求助,可朝廷之上那些官臣根本就没人在乎,御岁宗的那些长老也早就尽数被江家收买……”
“对了,顾清庭,那个你带来的麒麟一脉的千金……”
“也许顾清庭真的怀揣着一腔热血来到望州查案,但你觉得她族中那位内阁首府顾太师就真的大公无私吗?”
话至于此,岁昭突然转过身来,大手一挥,将矛头也指向那被封印在画卷里的麒麟少女。
她本想尖锐的讽刺什么,可最终千言万语还是化作叹息:
“二十年来,顾家一直在期盼着为师与江家决裂,盼着江家把为师逼上绝路……”
”江南一带是属于江家的势力范围,所以顾家希望江家引爆岁陵,让江南千家万户的百姓全都死于岁灾……这样,顾家也就有了江家行凶作恶的把柄,他们要借着民怨四起,在朝堂之上联合其他世家上奏真龙,清算江家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
“朝廷上那位爱民如子的真龙,祂就真的对麾下世家权臣一无所知吗?”
“朝廷之上,那些世家老祖视人命如草芥,但为师不能这么做。”
“为师要为月灯节祈愿的人们负责,为师不能为了拯救裴清怜一个人,而舍弃这御岁山下千千万万的无辜百姓!”
“可是,裴清风的遗嘱,又字字泣血,他恳求为师务必救救他那可怜的女儿,不要让清怜的御魂天赋沦为江家支配苍生的工具……”
“为师到底该怎么选呢?”
“左手,是每年月灯节向为师献上祝愿的江南百姓;右手,是为师从小抚养到大二十年的亡友托孤…”
“为师真的没有办法了,为师不能为了裴清怜一个人,而让千千万万的江南百姓陷于水火之中…”
少女的眼中渐渐没了光泽,明明拥有灵仙境的修为与岁兽权能,到头来却反而连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儿都保护不了。
“为师本来已经决定放弃清怜了…”
“可是姜槐,你的出现却又让为师看见了一丝希望…”
“如果可以的话,为师也不想放弃清怜,为师也想要改变清怜的命运…”
“抱歉…”
“为师知道这请求听上去可笑…毕竟为师连自己的命运都无力回天……”
岁昭再也没了心气。
她端坐在姜槐的桌对面,就像是早就燃尽了的灯芯,无声的低着头注视着桌面,胸腔之下的那颗心脏看似跃动,其实早已如死灰一般寂静。
姜槐注视着她,没有评价,只是默默的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你对【岁兽:玄砚】的适应进度提升了。』
『当前适应进度已达到1.1%……』
他感悟着适应轮盘的字幕,心头若有所思,反复衡量着岁昭这番独白的可信度,以及接下来抉择的利弊。
片刻沉默,姜槐放下茶杯。
“这世道不该这样,你的宿命也不该如此。”
岁昭的狐耳微微颤动,缓缓抬起头。
姜槐的眼里有光,挺直腰板,真诚道:
“日后,我会打破江婳的诡计,但并非是为了裴清怜,而是因为师尊您今日的肺腑之言。”
此乃谎言。
他既想要裴清怜的御魂术,也盘算岁昭的岁兽权能,除此之外姜槐还是为了能够反杀江婳,更贪图帮顾清庭破案以后,日后还能用适应轮盘刷顾家的麒麟权能。
但以上这些,姜槐肯定不能直说。
免费的人情和权能摆在眼前,干嘛不卖?干嘛不嫖?
“姜槐,你…”
岁昭的眼眸微微触动,呆呆的望着姜槐的眼睛。
她不由发现,少年的眉眼之间,皆是一股无比坚定的信念,就像是千年前曾豪言壮志要打破天命拯救所有人的自己——
“既然师尊视徒儿为知己,徒儿日后便也偏要让师尊亲眼见证,这天下世人的生死与宿命,本不该是朝廷之上那些世家在棋盘上谈笑间交易的筹码。”
姜槐举杯,壮志豪饮。
『你对【岁兽:玄砚】的适应进度提升了。』
『当前适应进度已达到1.2%……』
……
……
……
“小姐,顾太师那位小孙女今早去了御岁宗,她与姜槐碰头,先是去了落月宫见裴清怜,事后两人又登上望岁台去见岁昭了。”
“至今,顾清庭还未离开望岁台。”
望州官府,后堂龙首之下,樱发少女支手托腮,听着汇报,淡金色的月瞳眺望远方,并未放在心上。
在她身前,跪着两位御岁宗道袍的白发老者。
“小姐,裴清怜倒是还好,可如果岁昭与那顾太师的孙女达成什么合作,走漏了什么风声的话……”
两位长老虽来自御岁宗,但称呼自家宗主却是直呼其名,毫无敬意。
他们的脸颊滑落细汗,担心而又焦急,毕竟顾清庭可不是一般的大理寺评事,她爹是立下赫赫战功的景麟伯,她娘是天师学府德高望重的首席天师,她那太老爷子更是重量级的内阁首辅,放眼整个炎朝也没几个世家敢动她分毫……
顾清庭本身官职不高,但她所代表的世家与身份,却是让众多御岁宗长老心头一紧!
“别担心,顾清庭来望州查案,并不代表顾太师的意思,只是那丫头自己执意要来,她娘劝都劝不住……”
江婳听着,并不放在心上。
“可纵是如此,万一岁昭真说了点什么…?”
两位老者还在做贼心虚的焦虑。
江婳摆手,金瞳黯淡,无感情:“岁昭没那个胆量。”
“她敢对顾清庭多说一句不该说的,下一个葬身岁陵的就是她的小徒儿陈书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