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在南城工业区的边缘,沿着一条叫柳河巷的老街铺开。白天这里是一条普通的旧街,两边是五金店和摩托车修理铺。到了傍晚六点,三轮车和折叠桌从各个巷口鱼贯而出,整条街在半小时之内变成一条油烟与霓虹灯混搭的深夜食堂。
林砚到的时候,沈瑶正蹲在一个炒饭摊前,以一种极其严肃的表情跟老板交流。
"老板你再想想,大概这么高——"她把手举过头顶比划了一下,"走路有点低着头,不太看人。"
"小姑娘,我一天炒两百多份饭,真记不住——"
"他穿深颜色衣服,运动鞋,鞋底纹路很深,大概四十一点五码——"
老板颠勺的手停了一下。"四十一点五码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哥量的。"
老板看了一眼站在沈瑶身后两米处的沈默——他站得笔直,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看起来像是在做安检而不是调查。老板显然被这对组合搞蒙了。
林砚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刚才在园区附近调取的街景照片——那是排水渠出口附近的路面,方旭用监控影像合成了一张模糊的路人侧影。
"大概是这个样子,"林砚把手机举到老板面前,"他可能不太说话,点了东西就坐在角落里吃。"
老板眯着眼看了几秒,颠勺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这个人啊,"他把炒好的饭装进一次性饭盒,"他来了大概有五六次了吧。每次都是晚上十一点以后,快收摊的时候。点一份蛋炒饭,不加辣,坐那个角——"他用下巴指了指最靠里的那张折叠桌,"吃完就走。"
"一个人?"
"一个人。"
"他跟你说过话吗?"
老板想了想。"有一次我收摊晚了,他来了发现别的摊都关了,就我这还剩半锅饭。他看了一下价格——八块——然后掏了张十块的,我说找不开,他说不用找了。多给了两块。"
多给了两块。不是逃单,不是占便宜,是多掏了两块。
林砚和沈瑶交换了一个目光。沈瑶蹲在那儿,嘴巴微微张开,刚才那种兴奋的追踪劲头被一种复杂的表情取代了——她可能在期待一个大坏蛋,但老板口中描述的这个人不太像一个纯粹的坏蛋。
"老板,他有没有什么——就是让你觉得有点奇怪的地方?"林砚问。
"奇怪倒说不上,"老板把锅刷了刷,"就是有时候你明明看着他坐在那里吃饭,一低头盛个汤,再抬头他就走了——桌上的钱压得整整齐齐的。走得很快。"
走得不快。林砚想。是关掉了隐身的时间点正好卡在你低头的那一瞬间。控制力极强——秦烈说得没错。
"谢谢老板。对了——"林砚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每次坐那个位置——是背对着街,还是面对着街?"
"背对着。面对着墙。"
那不是吃饭。那是不想被人看到脸。
"能指一下他来的方向吗?每次大概从哪边过来?"
老板用勺子指了指柳河巷往北的方向。"那边。那边没什么摊位,黑黢黢的。我也不知道他从哪冒出来的。"
北边。林砚看了一眼沈默。沈默已经在低头翻平板了。
"柳河巷往北三百米是老工业区家属院,大部分已经搬迁,目前登记在册的住户不到二十户。有几栋楼被划为危房。"沈默的声音像在读报告——因为他真的在读报告。"周边无监控。适合藏身。"
"二十户人,"沈瑶掰着手指,"三百米内有一片废弃家属院,没有监控,没人管。如果我是他,我也住这儿。"
"你不可能是他,"沈默说,"你的鞋码是——"
"三十四码半不需要报出来。"沈瑶踹了他一脚。
林砚刚想说点什么,通讯器里传来了方旭的声音。
"各位,我这边查到了些东西。过去六周,南城及周边三个区一共上报了七起类似案件——小件电子产品被盗,门窗无破坏痕迹,监控无异常。派出所全部以普通盗窃立案。但有一个共同点——受害者全部是物流中转仓库,丢失的都是特定型号的电子配件。我交叉比对了一下——这些型号在网上有一个很活跃的二手交易圈子。"
苏晚的声音切了进来。"他在销赃。"
"准确地说,是在定点销赃。每批货出手的记录我还在追踪。但目前的交易体量——我大概估算了一下——他每个月到手可能也就五六千块。"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会儿。五六千块。南城的平均工资大概四千出头。他不是在搞百万大案。他是在——过生活。
"继续追二手交易,"秦烈的声音插了进来,很低,但每个人都听到了,"找到他在哪里出货,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查到之后先不要动——等他下次出货的时候。"
"明白。"
林砚靠在炒饭摊的折叠桌旁边,看着夜市里的人流来来往往。有人买了一袋子水果,有情侣牵着手走过油烟,有小孩举着一只发光的塑料玩具跑过去。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
"秦组长,"他对着通讯器说,"他每次出完货会干什么?"
"什么意思?"
"如果他每个月只赚五六千,那他偷完一笔之后,不会立刻去偷下一笔——他需要先把货变现。两笔之间会有空档。空档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正常生活,"苏晚说,"像一个普通人一样。"
"所以——我们现在站在他吃饭的地方?"
风从柳河巷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焦炭味。林砚看着老板刚才指的那把空椅子——背靠墙壁,面对着老工业区那边黑漆漆的巷口。他想象一个人坐在这里,低着头,把八块钱的蛋炒饭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之后压好钱,站起来,在没有人注意的瞬间——消失。
"我忽然有点——"沈瑶站在他旁边,声音比往常小了很多,"不想抓他了。"
"瑶瑶。"沈默的声音。
"我知道。他偷东西了。偷东西不对。但——"她看着那把空椅子,"八块钱的炒饭多给了两块。他不是个坏人吧。"
"好人做坏事,"沈默说,"和坏人做好事,是同一个世界的两种颜色。不能只看一半。"
沈瑶愣了几秒。"哥你刚才说了一句不像报告的话。"
"嗯。温知意教我的。"
"我就说你应该多找温姐聊天——"
"每周四下午两点到三点,已经安排。"
"你把聊天也排进计划表?!"
"嗯。有效利用时间。"
林砚听着这对兄妹的对话,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但他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刚才他说"空档的时候他在做什么"的那一刻,他其实不是在推理。他是在代入。因为他太清楚一个人在没有归属的时候会怎么度过每一天了。跟顾衍说的一样——他父母失踪之后,奶奶用尽全力给他一个"正常"的生活。但正常不等于有归属。他从小到大吃饭、上学、兼职、找工作——那些都是"正常生活",那些也是最孤独的时候。
如果那个隐身人真的有归属,他就不用躲在夜市角落吃八块钱的炒饭了。
秦烈从后面走过来,把一瓶水递到林砚面前。不是给他的——是示意他拿一下。林砚接过去,秦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南城的七月,晚上也有二十八度。
"你刚才那句话问得不错。"秦烈说。这是他今晚对林砚说的第二句话。第一句是"过来"。第二句是肯定的。进步很大。
"谢谢。"
秦烈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看着远处灯光明暗交错的街巷。"以前我遇到一个案子。犯人是个做假钞的。手艺很好,做的假钞连验钞机都分不出来。他在郊区租了个房子,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用真钱,不用假钞。被抓的时候,隔壁邻居全都不相信。说他是个老实人。"
"他为什么用真钱买菜?"
"因为他觉得卖菜的大姐不容易。"秦烈把水瓶盖拧紧,"但是卖给他假钞的人如果拿假钞去骗人,他不在乎。他只对自己看见的人好。"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秦烈为什么讲这个故事。不是在分享经验——是在告诉他:你马上就要面对一个你可能会同情的人。同情是正常的。但同情的对象做了坏事,不会突然变成好事。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林砚说。
秦烈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没有肯定,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街口的面包车走去。走了三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苏晚第一次出外勤的时候差点跟犯人道歉。你比她强。"
通讯频道里立刻传来苏晚的声音:"秦组长,我在频道里。"
"我知道。"
短暂的沉默之后,苏晚的声音又响起来:"那是个误会。"
"你当时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我是对受害人说——"
"你是对着犯人说的。录音还在档案室。"
频道里传来方旭的一声很短促的笑——然后笑声被强行掐断,显然是方旭捂住了嘴。沈瑶已经顾不上捂嘴了,笑声像弹珠一样在频道里弹来弹去。连沈默都说了一句"我可以调档案确认",语气里隐约听出了一丝期待的意味。
林砚站在夜市的人流中间,手里握着秦烈给他的那瓶水,听着通讯频道里乱成一片。他想起来今天早上出门面试的时候,自己是个连面试邀请都紧张的人。现在他在追一个会隐身的贼。
生活确实比小说还不讲逻辑。
方旭那边忽然切回了正经模式。
"二手交易平台的卖家账号查到了。注册时间是六周前,和第一起盗窃案时间完全重合。出售的商品型号和丢失清单一一对应。没有真实姓名,但他留下了取货地址——柳河巷北,老工业区家属院十二号楼。"
十二号楼。林砚抬头往北边看了一眼——一片安静的黑暗中,灯火稀疏得像快要熄灭的星座。
"走吧。"苏晚从他身后走过来,这一次她没有催,语气里反而有一种很少见的犹豫。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等下遇到他的时候——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先把事情做完。感情是事情做完之后的事。"
林砚看着她。她站在夜市的霓虹灯下,短发在风里微微飘动,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静。但他忽然想到秦烈刚才说的话——苏晚第一次出外勤的时候差点跟犯人道歉。
所以她不是在说教。她是在告诉他她从自己身上学会的东西。
"谢谢。"林砚说。
苏晚没有回答。她只是向前走去,步子不快,但很稳。
远处,老工业区的楼群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起来。十二号楼没有亮灯。但林砚知道有人在那里——他能感觉到。那根绷紧的弦,越来越近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