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发动车子,缓缓驶出站大门。
天刚下过雨,破损的柏油路上,坑洼处积满水,车轮轧过去,水花溅起,引起路人慌忙躲闪。
余则成刻意放慢车速,拐过一个弯,又往前走了一段,抬眼看向后视镜,一辆黑色轿车,车头刚拐过弯。
余则成几乎可以断定,那辆车里坐着的,应该就是闫正民的人。
他不慌不忙,看向路两旁,一些摊贩蹲守在路边,大声吆喝着,路上有穿旗袍的官太太,还有背着铺盖卷儿四处游荡的难民。
本地人的穿戴最有特色,大多穿粗布短衫,头戴竹笠,走路时沉默少言,对外来人心存戒备。
街边墙壁、电线杆上刷满各种标语,每隔一段路,就有一个告示栏,上面横七竖八贴满各种纸张告示。
车子开到一个报摊前,余则成脚踩刹车,停在报摊前,报摊只售卖《中央日报》等官方报纸,版面通篇都是一年准备,五年成功等口号。
余则成从兜里掏出钱,买了一份《中央日报》,转身上车时,顺便看了眼后面的车。
那辆车离得很远,已经停在路边,余则成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上车发动车子。
车子开到江南布庄门口,余则成下车,整理一下衣领,抬脚往里走,在大厅转了一圈,买了一块纯棉小碎花布料,又上到二楼茶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定,转头看向窗外。
那辆黑色小轿车停在路口很远的地方,余则成断定,一定是闫正民刻意嘱咐过,只能远远跟着,不能靠近,很明显,这次,闫正民很小心,唯恐被他发现端倪。
既然这样,就说明闫正民这次的策略是放长线钓大鱼,时间上就宽松很多。
女侍者走过来,将一壶冲好的茶和空茶杯放在余则成面前的桌上,行个礼离开。
余则成拿起茶壶,将茶水倒进公道杯,稍停,又拿起公道杯,倒进茶杯,随即端起杯子,轻抿一口,眼神一直看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一辆车紧挨着余则成的车停住,车门打开,山岛慧子一手拎包,从车里钻出来。
余则成看到,放下茶杯急步下楼,穿过大厅,从后门出去,走到附近电话亭前,拨通蔡瀚青的电话。
放下电话,余则成又从后门进到江南布庄,从正门出来,站在门口,整理一下领口,眼神瞟过停在路口那辆黑色轿车。
紧接着走到车前,开门上车,发动车子,先去百货商场买了两瓶好酒,然后直奔宪兵司令部。
路上,余则成刻意加速,做出一副想甩掉后面车的样子,接着又放慢速度,眼睛看向后视镜,看到那辆黑车又跟上来,嘴角露出一抹笑。
车子开到宪兵司令部门口,余则成出示证件,门口警卫给沈宪之通过电话,余则成将车子开进院里。
一进沈宪之办公室,余则成眯眼笑着:
“老兄,我今天刚得两瓶好酒,知道你最好这口,特意给你送过来。”
说着,将酒递过去。
沈宪之看到余则成递过来的酒,不由感动,道:
“唉,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也就老弟还记挂着我。”
边说边接过酒,笑道:
“这样,一会咱哥俩出去喝口儿,我请客,好兄弟嘛,你有好酒想着我,我岂能独享?”
余则成也不客气,咧嘴笑着:
“既然老兄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又在办公室闲聊一会儿,便一起出门,直奔附近那家新开的湘菜馆。
黑色轿车内,李鹏飞和其他两个特务坐在车里,眼睁睁看着余则成和沈宪之在饭馆内吃吃喝喝推杯换盏,又不敢擅自离开,只好随便买点吃的,在车内对付一口,直至目睹余则成和沈宪之摇摇晃晃从饭馆出来,拦了辆人力车,各自回家。
闫正民办公室,李鹏飞站在那里,将跟踪情况一一汇报。
闫正民双眉紧锁,一只手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茬:
“他去江南布庄店见那个日本女人?又去宪兵司令部找沈宪之?搞什么鬼?”
接着抬头看向李鹏飞:
“知道他们聊什么吗?”
李鹏飞一脸为难:
“属下,属下不敢靠太近,只是远远在车里盯着。”
闫正民思索片刻:
”你们看着他进家门了?“
李鹏飞眼神笃定:
”是,他跟沈宪之先去宪兵司令部附近的湘菜馆吃饭,然后醉醺醺出来,拦了辆人力车,直接回家了,到现在,车还停在宪兵司令部呢!“
闫正民一副极力思索的样子:
”那就奇怪了,先去见了那个日本女人,又去见沈宪之,难不成,这三个人之间,有什么牵连?“
说完,又问李鹏飞:
“知道他跟江南布庄那个女人有什么关系吗?”
李鹏飞摇摇头:
”不知道。“
闫正民皱着眉头,怒喝一声:
”不知道不知道,问什么都不知道,要你们干什么吃的?“
说完,看向李鹏飞:
“先给我查江南布庄那个日本女人。”
李鹏飞答应一声,慌忙转身出去。
闫正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抬手挠挠头,这个余则成,道道实在太多,越是这样,越证明他有鬼。
可,鬼在哪儿?现在不光没有头绪,反而越来越乱了。
本来只是怀疑穆晚秋假孕,进而怀疑两人假扮夫妻,现在又牵扯出江南布庄那个日本女人,还有,还有一个沈宪之。
“叮铃铃”
正想着,电话铃响起,声音尖锐刺耳,闫正民一怔,拿起话筒:
“哪位?”
对面传来陈九洲的声音:
“闫老弟,是我,陈九洲!”
闫正民一听是陈九洲,一愣,以往陈九洲有事,都是让陈云樵捎话,从不亲自打电话,今天明显是为陈云樵的事而来!
只是,他早就嘱咐过,封锁陈云樵被打的事,陈九洲又怎么会突然知道呢?
“哦,是大哥啊!这么晚了打电话,是有什么事情吗?”
陈九洲声音低沉,带着种不容辩解的笃定:
“你让人对云樵用刑了?”
很明显,陈九洲已经得到确切消息,并不是猜测试问,沉默片刻:
“谁告诉你的?”
陈九洲声音顿时提高,明显带着怒气:
“到底是不是?”
闫正民毕竟也是老军统,他封锁消息,不想让陈九洲知道,是不想惹麻烦,并不代表真怕陈九洲多少,沉声道:
“云樵太不像话了,竟然和保密局一个女人搞一起,在我眼皮子底下干这勾当,拿我闫正民当什么了?不教训教训这小子,难解我心头之恨!”
陈九洲听出闫正民还在生气,厉声道:
“那,你也不能对他用刑啊,他又不是你们的犯人,教训几个巴掌,踢几脚就行了,你这样,还想让他跟娇娇一起过不过?”
“你对他用刑时,有没有想过我陈九洲?”
听陈九洲这么说,闫正民冷哼一声:
“大哥,我叫你一声大哥,是因为我们是亲戚,你年龄比我大,不是指的你们道上人喊的大哥。”
说完,话锋一转:
“云樵和那个女人鬼混时,有没有想过你这个伯父呢?他有没有想过我这个丈人?有没有想过他家里有老婆?”
“如果一个人犯了错,还要规定怎么惩罚,打几巴掌踢几脚就能了事,那他能记得住?以后还不是得照样找屎吃?那我们家娇娇,成什么了?”
陈九洲声音里透着冷意:
“我不管别人,我只知道,云樵是我陈九洲的侄子,不是谁能对他动刑就能动的。”
闫正民毫不示弱:
“他是你的侄子不假,他也是我闫正民的女婿,我教训自己的女婿,谁能说什么?”
陈九洲听出闫正民气还没消:
“不管怎样,在我陈九洲地盘上,就不能动我的人!”
闫正民冷哼一声,提高嗓门:
“大哥,哪里是你的地盘?你别忘了,这里是党 国的地盘!”
说完,忽然觉得不对劲,问:
“这件事,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陈九洲声音生冷:
“至于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别管了,你既对云樵用刑,还要藏着掖着,不就是想瞒着我吗?”
说完啪一声挂断电话。
闫正民手里还拿着话筒,就听到里面传来嘟嘟嘟的声音,猛的将话筒摔电话机上,叉着腰:
“妈的,跟老子耍威风,也不看看老子是谁!”
骂完一屁股坐椅子上,气的胸口上下起伏,脸色铁青,本来,当初找陈云樵当女婿,也是怀着私心的。
说到底,就是奔着陈九洲的九洲帮去的,谁都知道,一个党 国要员,一个黑帮老大,白道黑道联姻,那做起事来,可就所向披靡了。
可,在这场联姻中,并没让他得到什么切实的利益!
陈九洲虽然是黑帮老大,似乎也没帮上他什么,至于那个不争气的浪荡公子陈云樵,还是他操心将他弄进保密局的。
想到这,闫正民更生气了,刚才陈九洲的语气,明显在拿黑帮老大的气势压他,他冷哼一声,自言自语:
“他妈的,不就是个黑帮吗?也敢对老子这么说话!惹急了,老子带人平了个王八蛋!”
骂了一会儿,气总算顺了些,闫正民端起杯子喝口水,那个疑问又袭上心头,到底是谁将这件事告诉陈九洲的呢?
想到这,闫正民拿起话筒:
”让谢永祥上来一下。“
接电话的是新员工黄煜霖,一听是闫正民,怯生生道:
”谢,谢哥他,他没在。“
闫正民心一沉,提高嗓门:
”没在?干什么去了?“
黄煜霖还是怯生生:
”谢,谢哥他,他出外勤了!“
闫正民这才想起他布置给谢永祥的任务,肯定是去查穆晚秋了,一拍脑门,又问:
”那,让李鹏飞上来。“
黄煜霖好像有些害怕:
”李,李哥他,他也不在,也,也出外勤了!“
闫正民刚想发火,忽然想起,他让李鹏飞去查那个日本女人山岛慧子了,问:
”那,办公室还有活人吗?“
黄煜霖鼓足勇气:
”就,就我一个人,在这里值班接电话。“
闫正民一听,气不打一出来:
”他妈的一群废物,查个人还需要带这么多人去吗?“
说完挂断电话。
想想又生气,拿起电话,对着黄煜霖:
“你,你去把谢永祥找来见我,老子有急事找他。”
黄煜霖答应一声,放下电话就往外跑。
闫正民仰靠在椅背上,眯上眼,大脑飞速运转。
这几天,不,确切的说,自从他听太太说穆晚秋怀孕生病不愿看大夫,察觉到穆晚秋假孕,进而怀疑她跟余则成的夫妻关系,决定彻查此事后,接二连三出了很多事。
先是女儿娇娇哭着来家里告状,然后查到陈云樵和苏若男厮混,一气之下,他让谢永祥对陈云樵用了刑,事至于此,不过陈云樵出轨一件事,说起来,也算家事。
他还专门嘱咐谢永祥,对陈云樵用刑的事,严格保密,就是为了不让陈九洲知道,以免节外生枝。
没想到,陈九洲还是知道了!
闫正民猛的睁开眼,队伍里一定出现了叛徒!
干这一行,最怕,也最痛恨叛徒!
闫正民脸色逐渐狰狞起来,胸口上下起伏,站起身,两手叉腰,嘴里嘟囔:
“他妈的,谁这么大胆!”
最关键的,还是余则成,他跟那个日本女人到底什么关系?
还有沈宪之,他会不会跟余则成是同伙?
“叮铃铃!”
正想着,电话铃忽然想起,他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
“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闫太太焦急的声音:
“哎呀你怎么还不回来啊?娇娇回来了,说陈九洲去家里看望云樵,心疼的不得了,气呼呼走了!哎呀你也真是,怎么下手那么狠?再怎么说,他也还是你女婿啊!”
还没等闫正民开口说话,闫太太厉声道:
“快点回来吧,娇娇都哭的不成样子了,你说你,怎么就能下手这么狠啊?”
说完啪一声挂断电话。
闫正民只觉得内心烦乱,盯着话筒:
“怎么?还怨上我了?哼!”
说着猛的将话筒扔话机座上,转身开门出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