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次出手全都落空,宋希濂心里的焦躁已经压不住了。
他很清楚,毛人凤的耐心有限。
密令是直接下给他的,绕开站长,本身就是一步险棋。
迟迟拿不到蔡家勾结郑系的实证,时间拖得越久,他越容易被视作办事不力。
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余则成。
在他心里,这个人永远站在规矩的壳子里,每一次化解危机都借着站内公务,不留半分把柄,实在厉害。
硬查行不通,那便设圈套。
宋希濂关起门,独自在杂物间坐了大半个晚上,慢慢搭起一个陷阱。
他的思路很清晰:
余则成一直在暗中保护蔡家、阻拦郑系联络网落地。
那他就伪造一条“郑系和蔡家下线接头”的假线索,故意把消息送到余则成眼前。
如果余则成还是像之前那样,抢先出手通风、暗中掩护,就等于主动跳出公务的边界,留下越轨的证据。
如果他不动,宋希濂就可以带着人“抓捕”,拿着假口供上报,说蔡家商号暗通郑介民,逼迫吴敬中表态。
第二天一早,宋希濂单独叫来了黄士龙,低声吩咐。
“你去办一件事。“
”找一个可靠的线人,扮成郑介民那边的联络员,对外放出消息:
后天傍晚,在城西废弃的粮仓,和蔡家粮行的伙计见面,交接一份密信。
记住,消息要传得有鼻子有眼,连碰面暗号、交接时间都说清楚。”
黄士龙一愣:
“假的?“
”要是到时候抓不到东西,我们怎么向局座交代?”
“不需要真的密信。”
宋希濂眼神冷厉,
“我们提前在粮仓埋伏,等他们碰头,当场拿人。“
”线人可以按我们事先写好的口供招供,说蔡家商号长期帮忙传递郑系的情报。“
”至于余则成,才是这次的重点。”
“消息要想办法,让余则成‘偶然’听见。不能直接告诉他,要做得自然。“
”你借和稽查组一个组员闲聊的机会,装作无意泄露,让话顺着稽查组的圈子,流到余则成耳朵里。”
“两条结果,我们都赚。”
宋希濂掰着指头说,
“第一种,余则成按捺不住,私下派人去通知粮行伙计,让对方不要赴约、赶紧躲避。“
”盯梢他的人记下这次私下联络,直接拿到通风报信的实据,送局本部。”
“第二种,余则成装作没听见,按兵不动。”
“那我们就当场抓人,口供送局本部,毛人凤会向吴敬中施压,逼他切割蔡家。”
外勤明白了其中凶险,低声称是。
宋希濂又再三叮嘱:
“线人用完之后,立刻送走,藏到城外据点,不能留下后患。”
“盯余则成的两个人,这两天加倍小心,重点看他有没有私下派人出城、私下打电话联系蔡家那边。”
计划布置妥当,饵,悄悄放了出去。
没过多久,消息果然顺着稽查组的闲聊,传到了余则成耳中。
中午,稽查组长来送城西关卡的登记册,闲聊时随口提了一句:
“最近城西有风声,说是有南方来的人,后天傍晚要在旧粮仓和蔡家粮行的伙计碰头,交接东西,听说来头不小。不知道是哪一队的线报。”
余则成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应了一句:
“知道了,记下。”
等人走了,余则成缓缓思索。
第一反应就是不对劲。
郑介民的联络员老陈刚刚受惊逃走,才消停几天,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定下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和蔡家伙计接头。
另外,城西废弃粮仓空旷偏僻,极容易被埋伏,真正的地下联络,绝不会选这种地方。
再联想宋希濂连续几次失利、一直盯着自己,余则成仿佛看穿了圈套。
这是宋希濂抛出来的诱饵。
目的根本不是抓什么郑系联络员,是钓他。
只要他像从前那样,悄悄提醒蔡家粮行的人不要赴约,盯梢的尾巴就会抓住这次私下联络,变成宋希濂送给毛人凤最想要的证据。
可若是完全置之不理,宋希濂到时带着人埋伏抓捕,假线人拿出编造好的口供,一口咬定蔡家商号私通郑介民。
证词送到局本部,毛人凤顺势发难,吴敬中和蔡家都会被拖进巨大的麻烦里。
进退都是陷阱。
余则成没有立刻做决定,他先去站长办公室,单独见吴敬中。
吴敬中听完他的分析,眉头紧锁:
“宋希濂急疯了,不惜造假线索设局。”
“这一步很歹毒。”
“我们不能上当,也不能任由他拿着假口供去局本部告状。”
“我有一个办法。”
余则成低声说出想法,
“我们不私下给蔡家报信,避开‘通风’的嫌疑。”
“我以城西治安隐患为由,走正规流程,后天傍晚,安排城西稽查队,对那一片废弃仓房做例行安全排查。”
吴敬中抬眼:
“排查?正好撞上宋希濂的埋伏?”
“正是。”
余则成点头,
“稽查队是公务行动,有台账、有命令。”
“我们到了粮仓,当众排查,等于直接搅散宋希濂的埋伏。”
“他的假线人,要么当场露馅,要么只能仓皇跑路。”
“他没有办法指责我们,因为我们是例行巡查,不是专门冲着他的抓捕行动来的。”
“但是,宋希濂会不会当场撕破脸?”
“他不敢。”
余则成一脸平静,
“他的抓捕是秘密行动,没有上报站长。”
“当着稽查队所有人的面,他没法拿出本部密令,一旦摊开,就等于承认绕开站长私自办案,理亏的是他。”
吴敬中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稳妥。但是你要记住,这一次,你依旧不能单独出面传话给蔡家。”
“蔡家那边,我来想一个公开的由头。”
当天下午,吴敬中借着整理近期货运安全通告的名义,让内勤统一发通知给所有合作商号:
城西旧仓一带年久失修,近期要统一排查危房,所有伙计、货夫,近期不要单独前往废弃仓房,避免意外。
通告是站内正式发文,抄送所有商号,所有人都能看见。
这一层提醒,光明正大,不属于私下通风报信。
蔡家粮行的管事看到通告,自然明白,后天傍晚的那个邀约,是陷阱,直接吩咐伙计不去赴约。
时间很快到了后天傍晚。
城西旧粮仓荒草齐膝,暮色沉沉。
宋希濂带着两名亲信,提前躲在仓房侧面的干草堆后面,静静等候。
他安排的假线人,已经按约定在仓内等候,等着蔡家伙计过来。
盯梢余则成的外勤,也分散在路口,死死盯着余则成的动向。
宋希濂心里笃定,这一次,余则成一定会露出破绽。
可他等来的,不是蔡家的伙计,而是一队稽查队员,举着灯,沿着仓房外围走了过来。
带队的稽查组长高声喊:
“站内通知,城西废弃仓房危房排查,所有人出来配合登记!”
宋希濂藏在暗处,脸色瞬间铁青。
余则成没有来,但是稽查队来了。
假线人听见稽查的声音,吓得慌了神,不敢停留,从仓房后门钻出去,顺着荒路跑了。
宋希濂想追,可稽查队员已经走到近处,人多眼杂,他根本没法冲出去抓捕。
一旦上前,就要解释自己为什么私自埋伏在这里,没有报备站长。
宋希濂只能死死按住身边亲信,眼睁睁看着稽查队挨个搜查仓房,登记记录,把整个圈套冲得干干净净。
稽查队巡查一圈,没发现异常,按流程做好记录,列队离开。
等稽查队走远,宋希濂才从暗处走出来,仓房里空空荡荡,饵已经脱钩,猎物没有出现。
黄士龙低声问:
“宋主任,怎么会有危房排查?是不是余则成猜到了?”
“不是猜,是他算准了。”
宋希濂咬着牙,胸口憋闷,
“余则成安排稽查队巡查,全是明面上的公务,从头到尾,他没有私下递一句话,没有单独见蔡家的人,却把什么都解决了。”
他精心布下的圈套,就这么轻飘飘被化解。
盯梢余则成的外勤回来汇报:
“余副站长今天一直待在站部办公室,处理文书,没有私下派人出城,没有打私人电话。”
宋希濂站在荒凉的仓房前,晚风卷着枯草掠过脚边。
连续两次设局,两次落空。
他忽然意识到,余则成比他想象的更加难对付。
这个人永远站在规矩的边界上,把所有自保的动作,全部包装成无可指摘的公务。
“计划改了。”
宋希濂沉默许久,低声开口,
“假线索这条路行不通。”
“我要直接把所有经过,整理成一份密报,原样发给局座,如实说明:
吴敬中、余则成层层设防,所有针对蔡家、郑系的线索,都被提前消解。
请毛局再定别的办法。”
他不再试图靠圈套抓余则成的小破绽,他打算把这盘僵局,直接上交到局本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