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吴敬中和余则成出去，梅姐拉着穆晚秋的手，眼神流转：
“一起去更好，正好我们姐妹说说话。”
也就十几分钟的时间，毛人凤的车开到聚仙楼门口稳稳停住，余则成忙跑过去帮忙开车门。
毛人凤从车里钻出来，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毛夫人打扮得体，眉眼活络，下车先笑着打招呼。
吴敬中忙上前：
“局座、夫人，请。”
毛人凤瞥一眼吴敬中：
“现在公务繁忙，还要专门出来吃，真没必要。”
毛夫人白他一眼：
“人家吴站长也是一片好心，来都来了，就别说这些了！”
毛人凤不置可否，抬脚往里走，对吴敬中的态度，明显淡了不少。
几个人进到房间，一番寒暄，各自落座。
毛人凤坐主位，吴敬中坐一侧，梅姐和毛夫人挨着，余则成、晚秋坐另一边。
服务员斟上温好的黄酒，便躬身退出去，掩上房门。
吴敬中端起酒杯，转头看向毛人凤。
“局座，今天没别的事，就是凑个局，尝尝家乡菜，到了这里，想吃一口地道江浙口味不容易。”
毛人凤微微抬手，酒杯虚碰一下，浅浅沾了沾唇，放下。
“敬中客气，我倒有些意外。“
”平日局里公务缠身，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
“公事归公事，私交归私交。”
吴敬中笑一笑，看一眼旁边的毛夫人，
“再说，早就听说，嫂夫人眼界宽，懂古玩字画。“
”正好，则成家里那位晚秋，手里有路子，做些古董转手的小营生，一直想着找机会跟嫂夫人聊聊。”
毛夫人眼睛一亮，笑着看向穆晚秋：
“哦？这位就是余太太？“
”之前听人凤提过一嘴，我还记着呢。“
”我平素也喜欢这些玩意儿，不过，不过我都只是了解一点皮毛。”
穆晚秋微微欠身，声音轻柔：
“毛夫人见多识广，人脉广，圈子大，要是不嫌弃，往后有合适的东西，尽可以拿到晚秋这来。“
”不求赚多大利，就是大家交个朋友。“
“真有合意的，价钱也好商量。”
梅姐跟着搭话，语气随和：
“是啊，都是居家的一点消遣，咱们女人嘛，在家没事，天天打麻将也烦，有这么个营生，图的就是个充实。”
“不像他们男人，天天陷在公务里面，心思重。”
毛人凤不动声色，目光落回吴敬中身上。
“敬中，你今天特意组这个局，不会单单只为古董生意吧？”
吴敬中脸上笑意淡了几分，不绕弯子。
“局座明察。”
“实话说，心里确实揣着一桩事，想趁这个机会，跟您掏句心里话。”
包厢里静了一瞬，毛夫人和梅姐很默契地停下话头，只低头拨弄碗里的菜。
余则成垂着眼，慢慢夹起一筷子笋片放晚秋盘里，不插话，只静静听着。
吴敬中叹口气：
“宋主任调来机要室，我明白局里有局里的安排。”
“但，旁人私下多有揣测，我也听见一些闲话。”
说着，吴敬中抬头看向毛人凤：
“我跟着党国这么多年，是什么性子，局座应该清楚。“
”如今年纪大了，锐气早就磨没了，只想安稳度日，办好手上分内差事，至于别的，我没那心思了。”
毛人凤看着他，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
“敬中，你是老人，能力资历摆在那里，局里自然是信你的。“
”只是眼下局面特殊，退守孤岛，到处都要提防，谨慎一点，不是针对谁。”
“我懂。”
吴敬中点点头，
“可若是防自己人，防得太紧，难免生出隔阂。“
”外面郑厅长那边本就盯着，咱们内部再互相猜忌，岂不是正中旁人下怀？“
”您应该清楚，我吴敬中若是有心另寻门路，何必等到今天。”
“我知道你不是莽撞人。”
毛人凤轻轻叹了口气，
“但现在不比从前。“
”人人都在找后路，人心隔肚皮，我这个位置，不敢不提防。“
说着，抬手拍拍吴敬中的肩头：
”敬中啊，不是不信你，是局势所迫啊。”
余则成这时才缓缓开口，语气恭谨：
“局座，老师这些日子心里一直不安。“
”他常跟我说，这么多年，一直感念您的提携。“
”如今年纪大了，只求安安稳稳办事，不想卷入派系拉扯。“
”若是因为误会生出嫌隙，实在可惜。”
毛人凤扫了余则成一眼，淡淡道：
“则成，你倒是会替你老师说话。”
“学生只是实话实说。”
余则成低了低头。
毛夫人适时把话往回拉，笑着打圆场：
“好了好了，难得吃顿饭，别总说公务上的事，越说越沉重。“
说着转头看向穆晚秋：
”余太太，我忽然想起来，前几天跟几个太太一起玩牌，都说家里有几个老物件，正想着找个门路脱手呢。”
晚秋从容接话：
“那太好了，改天我们再约个时间一起看看。”
说完，又转头看一眼余则成：
“对了，前段时间我收了一幅小幅山水，也是老东西，品相还不错，若是毛夫人感兴趣，改天我送到府上，您慢慢赏玩。”
“那敢情好。”
毛夫人笑起来，
“那行，改天我再约那几位太太打牌，到时带上你，正好瞧瞧那几件玩意儿。”
梅姐跟着附和：
“这就对了。”
“男人的事，让他们慢慢商量，咱们聊聊这些雅物，省心。”
余则成借着这个台阶，重新端起酒杯：
“嫂子说得是。”
吴敬中也端起酒杯：
“对对，公事，我该表态的，今天也跟局座说透了。”
“往后我安心做事，恪守本分，也请局座放宽心，我吴敬中，生是局座的人，死是局座的鬼。”
毛人凤这次举杯，和吴敬中碰了一下，喝得比刚才多了一点。
“好，我记下你这番话，我也希望，是我多心了。”
酒过两轮，气氛松快些许。
不再提宋希濂，不提派系，不再说保密局里那些勾心斗角的密事。
偶尔是太太们聊古董、聊市面难寻的物件，聊刚落脚时安家的难处。
吴敬中偶尔搭一句，大多时候只抽烟喝酒。
毛人凤话依旧不多，听得仔细，应答简短，分寸始终拿捏得严实，没有彻底放下戒备，可面上那层紧绷的冷意，稍稍缓和了些。
余则成很少主动开口，大多时候安静陪着，适时添酒，替晚秋接一两句话，目光落在菜盘和酒杯之间，不露分毫。
暮色慢慢沉下来，菜馆窗外的街灯次第亮起，隔着木窗，只有朦胧的一点黄光。
毛人凤放下筷子，看一眼窗外，转向吴敬中：
“时候不早，我还有一处要去，今天这顿饭，很尽兴。“
吴敬中：
“也好，不耽误局座正事。”
几人相继起身，互相道别。
毛夫人临走前特意拉住晚秋，穆晚秋拿出一个纸条递给她：
“这是我家的电话，以后您有什么好物件，直接打电话就行。”
余则成站在一旁强调：
“回头我让晚秋把那幅山水送到府上。”
毛人凤站在一旁，安静等着，临别时，再看了吴敬中一眼。
“敬中，记住今天说的话。”
“局座放心。”
送走毛人凤夫妇，包厢里只剩下吴敬中、梅姐，还有余则成和晚秋。
房门重新关上，方才席间勉强维持的热闹一下子散了。
吴敬中拿起桌上剩下的半杯黄酒，一口饮尽，轻轻哈出一口气。
“话是递过去了，可他心里那根弦，未必就松了。”
余则成低声道：
“至少，咱们把姿态摆出去了。“
”他若是愿意信，这顿饭就值；若是依旧提防，咱们该做的，也都做到了。”
梅姐轻轻皱了皱眉：
“这位毛局长，心思实在太深，看着和气，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晚秋轻声道：
“生意的口子是开了。“
”往后借着古董往来，多一层由头，走动起来也方便，不至于一见面就全是公事。”
吴敬中点点头，把烟点上，烟雾缓缓漫开。
“这一步，走是走了。只是这条路，能不能走通，还难说。”（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