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巡台内,十几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前方。
南郭平晋入一重感气境后,五感敏锐得有些过分。
隔着两百步,他能看清那人布衣补丁的纹路,能看清斗笠破碎的边沿。
一名将领翻身下马,走向那布衣人,在十步外站定抱拳。
“敢问先生,为何挡路?”
那人头也不抬。
“老夫在等人。”
“等谁?”
“天下之主。”
将领整个人僵住,随即猛地转身,大步跑回,一路跑进天巡台内,扑通跪下。
“禀大王,那人说......在等天下之主。”
齐湣王手握住腰间长剑,目光落回窗外那个渺小身影。
“请他上来。”
他用了“请”字。
南郭平注意到了,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几个武将互相对视一眼,没人吭声。
片刻后,窄梯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不像武人那种沉重踏步。
一个人从侧门进来。
是个清瘦老者,花白胡子修得不长,面皮黑黄,颧骨高耸,两腮深凹。
他个头不高,身上旧布袍松垮垮地挂着,活脱脱一个落魄教书先生。
可他站定后,那双眼睛,却不慌不忙地扫过天巡台内部。
他没跪,也没拱手,就那么站着,把台内左右两排文臣武将看了个遍,最后视线落在齐湣王身上。
齐湣王坐在主位上没动,声音不辨喜怒。
“来者何人,为何挡我大军去路?”
老者开口,声音干瘪,却清晰传遍台内每个角落。
“老夫苏秦,在此等天下之主。”
南郭平眼角一跳。
苏秦。
他重新打量这小老头,瘦骨嶙峋,布衣斗笠,在这满屋甲胄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
纵横家,苏秦。
不对啊,历史上的他,不是佩六国相印么。
随即释然,自从穿越过来,会妖法的齐湣王、死而复生的齐宣王、还有诡异的天地异象……
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恐怕就是史书了。
齐湣王盯着苏秦。
“王畿在洛邑,周天子居西周,你该去那里等。”
苏秦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王赧连雒阳九鼎都守不住,算什么天下之主?”
他往前走近两步,有武将手都摸到剑柄上,苏秦视若无睹。
“老夫等的,是敢提剑削平诸侯、让列国再无战事、使百姓得归耕织之主。”
齐湣王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倒说说,谁是这天下之主?”
苏秦挺直腰板,声音拔高半分。
“这就要问大王了,大王敢不敢伏尸百万?敢不敢负千秋骂名?敢不敢以一国之力,独抗天下?”
天巡台里没人说话。
左侧武将们脸上表情各异,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右侧文官更是大气不敢出。
齐湣王身子往前倾了倾。
“敢又如何?”
苏秦没回答,转身走到那面宽大开窗前。
南郭平看见他嘴唇在动,像在默念什么,然后抬起右手,枯瘦手指直指西方天际。
“散”
一个字。
西边天际,乌云边缘出现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钻出。
然后第二条缝,第三条......
整片乌云从边缘开始碎裂,一块一块退去,速度越来越快。
头顶黑幕往四方退散,天光从正上方倾泻而下,重新照亮大地。
天巡台内,无人出声。
苏秦转过身,布袍一撩,双膝跪地。
“纵横道,苏秦,愿辅佐大王,定鼎天下。”
说完,额头重重贴在铜面地板上
南郭平眉头皱了下,纵横捭阖,本是操控人心。
可这苏秦竟直接捭阖天机,有这等手段,为何还要投奔齐湣王?
就在苏秦俯身瞬间。
南郭平看得分明,那干瘦的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齐湣王走下主座台阶,一步一步走到苏秦面前。
三息之后,他放声大笑。
“好一个纵横道!”
“寡人前一任相国,三族一千二百多口,三天前刚被寡人砍了。”
“苏秦,你敢不敢做下一个相国?”
台内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苏秦身上。
他直起身,脸上没有惧色。
“苏秦这条命不值钱,若能让列国止戈,让百姓归田,万死不辞。”
“好!”
齐湣王又是一声大笑。
“赐座。”
右侧首位淳太史闻言起身,躬身退到后面空位。
苏秦走过去坐下,神态自若。
南郭平在末位看着这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纵横家他知道,“纵横道”还是第一次听说。
纵横家靠的是嘴皮子,刚才那一手天地变色,不像嘴皮子能干出来的事。
可他刚才为何喉结滚动?
到底是算准天时的骗子,还是真本事?
苏秦在对面坐稳之后,开口问道:“敢问大王,此行可是攻伐宋国?”
“不错。”
“大王可知宋国兵力部署?”
齐湣王看向左侧第二位。
“吕将军,你给相国说说。”
吕将军起身抱拳,把之前说过的话又讲了一遍。
“宋王偃三日前率军北上,屯兵陶丘一带,约十五万......”
他还没说完,苏秦摆了下手。
“吕将军探到的这些,都是宋国想让你们探到的。”
吕将军刚要争辩,苏秦没给他机会。
“将军可知,宋国如今有鹖冠子坐镇?”
台内文武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鹖冠子,阴阳道,擅四时刑德大阵,以春夏秋冬四季之力布阵。”
“春阵瘟溃,夏阵炎焚,秋阵肃枯,冬阵寒凝。入阵者,不死于刀兵,而死于天地刑德。”
他伸出一根手指。
“宋王偃正张开口袋,等着大王一头扎进去呢。”
吕将军面色铁青,却没有再开口。
齐湣王靠回椅背。
“苏相国,意下如何?”
苏秦声音很平。
“此阵之弱,只在用料稀缺。”
“宋国倾举国之力方才布成,每杀一人,阵法便耗一分。”
“欲破之,唯有以命相抵。”
“故我之计,先取鲁国,驱鲁兵前去消耗,待阵法之力耗尽,自然可破。”
吕将军这次忍不住了。
“鲁国虽弱,想拿下也非朝夕之事,等我军打下宋国,鲁国自会来降。”
苏秦转头看了他一眼。
“鲁在齐宋之间,一旦兵败,大军进退失据,到那时,鲁国就是悬在头顶的刀。”
吕将军还要继续争辩,齐湣王抬手压下。
“苏相国有何良策?”
苏秦拱手。
“给臣一驾快车,明日此时,大军便可接管鲁国,不费一兵一卒。”
台内响起几声压低的吸气声。
齐湣王也沉默了片刻,而后点头。
“好,拨一驾快车,寡人静候相国佳音。”
“诺。”
苏秦起身告退,脚步轻快地走下天巡台,很快消失在军阵中。
不多时,窗外一驾三匹战车疾驰而出,越过步兵方阵,转眼间只剩一个黑点。
南郭平目送战车远去,心里只有一句。
小刀拉屁股,开眼了。
就算这苏秦是个骗子,那也是骗子里的祖师爷。
几句话拿下相国之位,单人独车去取一国。
要么这人胆子大到没边,要么就是真有通天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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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至酉时,天色渐暗。
前方是一座边城,城门大开,城头上挂着齐国旗帜。
大军在城外扎营,连绵营帐铺开,占了大半个平原。
齐湣王进入城中行宫,百官各自散开。
司乐署营地在中军偏后位置,南郭平到时帐篷已扎好,单独一顶,比普通乐工的大两圈。
四百多乐工在旁边空地上席地而坐,啃着干粮。
他走进帐篷,脑中还在回想苏秦的事。
方仙道、纵横道、阴阳道……这世上的路数,远比他先前摸到的多。
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了一点异动。
帐篷通风口那片巴掌大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南郭平缓缓转头。
那是一双眼睛,两个纯黑的窟窿,大得不成比例,几乎没有眼白。
窟窿深处,燃着幽幽金光。
透着一股冰冷虚无气息,这气息他再熟悉不过,与怀中血丹砂同源。
伥鬼。
可那窗口里的轮廓,绝非人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